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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回 八卦炉中逃大圣 五行山下定心猿


西游记 第七回

作者:吴承恩


八卦炉中逃大圣 五行山下定心猿



富贵功名,前缘分定,为人切莫欺心。正大光明,忠良善果弥深。
些些狂妄天加谴,眼前不遇待时临。问东君因甚,如今祸害相侵。
只为心高图罔极,不分上下乱规箴。

话表齐天大圣被众天兵押去斩妖台下,绑在降妖柱上,刀砍斧剁,枪刺剑刳,莫想伤及其身。
南斗星奋令火部众神,放火煨烧,亦不能烧着。
又着雷部众神,以雷屑钉打,越发不能伤损一毫。

那大力鬼王与众启奏道:
“万岁,这大圣不知是何处学得这护身之法,臣等用刀砍斧剁,
雷打火烧,一毫不能伤损,却如之何?”

玉帝闻言道:
“这厮这等,这等如何处治?”

太上老君即奏道:
“那猴吃了蟠桃,饮了御酒,又盗了仙丹,
——我那五壶丹,有生有熟,被他都吃在肚里。
运用三昧火,煅成一块,所以浑做金钢之躯,急不能伤。
不若与老道领去,放在‘八卦炉’中,以文武火煅炼。
炼出我的丹来,他身自为灰烬矣。”

玉帝闻言,即教六丁、六甲,将他解下,付与老君。
老君领旨去讫。
一壁厢宣二郎显圣,赏赐金花百朵,御酒百瓶,还丹百粒,
异宝明珠,锦绣等件,教与义兄弟分享。

真君谢恩,回灌江口不题。

  那老君到兜率宫,将大圣解去绳索,放了穿琵琶骨之器,
推入八卦炉中,命看炉的道人,架火的童子,将火煽起煅炼。
原来那炉是乾、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兑八卦。
他即将身钻在“巽宫”位下。
巽乃风也,有风则无火。
只是风搅得烟来,把一双眼熏红了,弄做个老害眼病,
故唤作“火眼金睛”。

  真个光阴迅速,不觉七七四十九日,
老君的火候俱全。
忽一日,开炉取丹,那大圣双手侮着眼,正自搓揉流涕,
只听得炉头声响。猛睁眼看见光明,他就忍不住,将身一纵,
跳出丹炉,忽喇的一声,蹬倒八卦炉,往外就走。
慌得那架火、看炉,与丁甲一班人来扯,被他一个个都放倒,
好似癫痫的白额虎,风狂的独角龙。

  老君赶上抓一把,被他一捽,捽了个倒栽葱,脱身走了。
即去耳中掣出如意棒,迎风幌一幌,碗来粗细,依然拿在手中,
不分好歹,却又大乱天宫,打得那九曜星闭门闭户,
四天王无影无形。
好猴精!有诗为证。

  诗曰:

  混元体正合先天,万劫千番只自然。
  渺渺无为浑太乙,如如不动号初玄。
  炉中久炼非铅汞,物外长生是本仙。
  变化无穷还变化,三皈五戒总休言。

  又诗:

   一点灵光彻太虚,那条拄杖亦如之:
  或长或短随人用,横竖横排任卷舒。

  又诗:

  猿猴道体假人心,心即猿猴意思深。
  大圣齐天非假论,官封弼马岂知音?
  马猿合作心和意,紧缚拴牢莫外寻。
  万相归真从一理,如来同契住双林。

这一番,猴王不分上下,使铁棒东打西敌,更无一神可挡。
只打到通明殿里,灵霄殿外。幸有佑圣真君的佐使王灵官执殿。
他见大圣纵横,掣金鞭近前挡住道:
“泼猴何往!有吾在此切莫猖狂!”
这大圣不由分说,举棒就打。
那灵官鞭起相迎。

两个在灵霄殿前厮浑一处。好杀:
赤胆忠良名誉大,欺天诳上声名坏。
一低一好幸相持,豪杰英雄同赌赛。
铁棒凶,金鞭快,正直无私怎忍耐?
这个是太乙雷声应化尊,那个是齐天大圣猿猴怪。
金鞭铁棒两家能,都是神宫仙器械。
今日在灵霄宝殿弄威风,各展雄才真可爱。
一个欺心要夺斗牛宫,一个竭力匡扶玄圣界。
苦争不让显神通,鞭棒往来无胜败。
他两个斗在一处,胜败未分,早有佑圣真君,
又差将佐发文到雷府,调三十六员雷将齐来,
把大圣围在垓心,各骋凶恶鏖战。
那大圣全无一毫惧色,使一条如意棒,
左遮右挡,后架前迎。
一时,见那众雷将的刀枪剑戟、鞭简挝锤、钺斧金瓜、旄镰月铲,
来的甚紧,他即摇身一变,变做三头六臂;把如意棒幌一幌,
变作三条;六只手使开三条棒,好便似纺车儿一般,滴流流,
在那垓心里飞舞。众雷神莫能相近。

  真个是:
圆陀陀,光灼灼,亘古常存人怎学?
入火不能焚,入水何曾溺?光明一颗摩尼珠,剑戟刀枪伤不着。
也能善,也能恶,眼前善恶凭他作。
善时成佛与成仙,恶处披毛并带角。
无穷变化闹天宫,雷将神兵不可捉。
当时众神把大圣攒在一处,却不能近身,乱嚷乱斗,早惊动玉帝。
遂传旨着游弈灵官同翊圣真君上西方请佛老降伏。

那二圣得了旨,径到灵山胜境,雷音宝刹之前,对四金刚、
八菩萨礼毕,即烦转达。 众神随至宝莲台下启知, 如来召请。
二圣礼佛三匝,侍立台下。

  如来问:
“玉帝何事,烦二圣下凡?”
二圣即启道:
“向时花果山产一猴,在那里弄神通,聚众猴搅乱世界。
玉帝降招安旨,封为‘弼马温’,他嫌官小反去。
当遣李天王、哪吒太子擒拿未获,复招安他,
封做‘齐天大圣’,先有官无禄。

着他代管蟠桃园;
他即偷桃;又走至瑶池,偷肴,偷酒,搅乱大会;
仗酒又暗入兜率宫,偷老君仙丹,反出天宫。
玉帝复遣十万天兵,亦不能收伏。
后观世音举二郎真君同他义兄弟追杀,他变化多端,
亏老君抛金钢琢打重,二郎方得拿住。解赴御前,即命斩之。
刀砍斧剁,火烧雷打,俱不能伤,老君准奏领去,以火煅炼。
四十九日开鼎,他却又跳出八卦炉,打退天丁,径入通明殿里,
灵霄殿外;
被佑圣真君的佐使王灵官挡住苦战,又调三十六员雷将,
把他困在垓心,终不能相近。事在紧急,因此,玉帝特请如来救驾。”
如来闻说,即对众菩萨道:
“汝等在此稳坐法庭,休得乱了禅位,待我炼魔救驾去来。”

如来即唤阿傩、迦叶二尊者相随,离了雷音,径至灵霄门外。
忽听得喊声振耳,乃三十六员雷将围困着大圣哩。

佛祖传法旨:
“教雷将停息干戈,放开营所,叫那大圣出来,等我问他有何法力。”
众将果退。

大圣也收了法象,现出原身近前,怒气昂昂,厉声高叫道:
“你是那方善士?敢来止住刀兵问我?”

如来笑道:
“我是西方极乐世界释迦牟尼尊者,阿弥陀佛。
今闻你猖狂村野,屡反天宫,不知是何方生长,何年得道,
为何这等暴横?”

大圣道:“
  我本:
  天地生成灵混仙,花果山中一老猿。
  水帘洞里为家业,拜友寻师悟太玄。
  炼就长生多少法,学来变化广无边。
  在因凡间嫌地窄,立心端要住瑶天。
  灵霄宝殿非他久,历代人王有分传。
  强者为尊该让我,英雄只此敢争先。”

佛祖听言,呵呵冷笑道:
“你那厮乃是个猴子成精,焉敢欺心,要夺玉皇上帝尊位?
他自幼修持,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。
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。
你算,他该多少年数,方能享受此无极大道?
你那个初世为人的畜生,如何出此大言!
不当人子!不当人子!折了你的寿算!趁早皈依,切莫胡说!
但恐遭了毒手,性命顷刻而休,可惜了你的本来面目! ”

大圣道:
“他虽年久修长,也不应久占在此。

常言道:
‘皇帝轮流做,明年到我家。’只教他搬出去,将天宫让与我,
变罢了。若还不让,定要搅乱,永不清平!”

佛祖道:
“你除了生长变化之法,在有何能,敢占天宫胜境?”

大圣道:
“我的手段多哩!我有七十二般变化,万劫不老长生。
会驾筋斗云,一纵十万八千里。如何坐不得天位?”

佛祖道:
“我与你打个赌赛;你若有本事,
一筋斗打出我这右手掌中,算你赢,再不用动刀兵苦争战,
就请玉帝到西方居住,把天宫让你;若不能打出手掌,
你还下界为妖,再修几劫,却来争吵。”

那大圣闻言,暗笑道:
“这如来十分好呆!
我老孙一筋斗去十万八千里。
他那手掌,方圆不满一尺,如何跳不出去?
”急发声道:“既如此说,你可做得主张?”

佛祖道:
“做得!做得!”

伸开右手,却似个荷叶大小。
那大圣收了如意棒,抖擞神威,将身一纵,站在佛祖手心里,

却道声:
“我出去也!”

你看他一路云光,无影无形去了。
佛祖慧眼观看,见那猴王风车子一般相似不住,只管前进。
大圣行时,忽见有五根肉红柱子,撑着一股青气。

他道:
“此间乃尽头路了。这番回去,如来作证,灵霄殿定是我坐也。”

又思量说:
“且住!等我留下些记号,方好与如来说话。”

拔下一根毫毛,吹口仙气,叫

“变!”

变作一管浓墨双毫笔,

在那中间柱子上写一行大字云:
“齐天大圣,到此一游。”

写毕,收了毫毛。
又不庄尊,却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。
翻转筋斗云,径回本处,站在如来掌:
“我已去,今来了。你教玉帝让天宫与我。”

如来骂道:
“我把你这个尿精猴子!你正好不曾离了我掌哩!”

大圣道:
“你是不知。我去到天尽头,见五根肉红柱,撑着一股青气,
我留个记在那里,你敢和我同去看么?”

如来道:
“不消去,你只自低头看看。”

那大圣睁圆火眼金睛,低头看时,
原来佛祖右手中指写着
“齐天大圣,到此一游。”
大指丫里,还有些猴尿臊气。
大圣大吃了一惊道:
“有这等事!有这等事!
我将此字写在撑天柱子上,如何却在他手指上?
莫非有个未卜先知的法术?
我决不信!不信!等我再去来!”

好大圣,急纵身又要跳出,被佛祖翻掌一扑,
把这猴王推出西天门外,将五指化作金、木、水、火、
土五座联山,唤名“五行山”,轻轻的把他压住。
众雷神与阿傩、迦叶,一个个合掌称扬道:

“善哉!善哉!

  当年卵化学为人,立志修行果道真。
  万劫无移居胜境,一朝有变散精神。
  欺天罔上思高位,凌圣偷丹乱大伦。
  恶贯满盈今有报,不知何日得翻身。”

如来佛祖殄灭了妖猴,即唤傩、迦叶同转西方极乐世界。
时有天蓬、天佑急出灵霄宝殿道:“请如来少待,我主大驾来也。
”佛祖闻言,回首瞻仰。须臾,果见八景鸾舆,九光宝盖;
声奏玄歌妙乐,咏哦无量神章;散宝花,喷真香,

直至佛前谢曰:
“多蒙大法收殄妖邪。望如来少停一日,请诸仙做一会筵奉谢。”

如来不敢违悖,即合掌谢道:
“老僧承大天尊宣命来此,有何法力?
还是天尊与众神洪福,敢劳致谢?”

玉帝传旨,即着云部众神,
分头请三清、四御、五老、六司、七元、八极、九曜、十都、
千真万圣,来此赴会,同谢佛恩。又命四大天师、九天仙女,
大开玉京金阙、太玄宝宫、洞阳玉馆,请如来高坐七宝灵台。
调设各班座位,安排龙肝凤髓,玉液蟠桃。

不一时,那玉清元始天尊、上清灵宝天尊、太清道德天尊、
五气真君、五斗星君、三官四圣、九曜真君、左辅、右弼、
天王、哪吒、元虚一应灵通,对对旌旗,双双幡盖,
都摔着明珠异宝,寿果奇花,向佛前拜献曰:
“感如来无量法力,收伏妖猴。
蒙大天尊设宴,呼唤我等皆来陈谢。
请如来将此会立一名,如何?”

如来领众神之托曰:
“今欲立名,可作个‘安天大会’。”

各仙老异口同声,俱道:
“好个‘安天大会’!好个‘安天大会’!”

言讫,个坐座位,走吅传觞,簪花鼓瑟,
果好会也。有诗为证。

  诗曰:

  宴设蟠桃猴搅乱,安天大会胜蟠桃。
  龙旗鸾辂祥光蔼,宝节幢幡瑞气飘。
  仙乐玄歌音韵美,凤箫玉管响声高。
  琼香缭绕群仙集,宇宙清平贺圣朝。

众皆畅然喜会,只见王母娘娘引一班仙子、仙娥、美姬、
美女飘飘荡荡舞向佛前,施礼曰:
“前被妖猴搅乱蟠桃一会,
今蒙如来大法链锁顽猴,喜庆‘安天大会’,
无物可谢,今是我净手亲摘大株蟠桃数枚奉献。”

  真个是:

  半红半绿喷甘香,艳丽仙根万载长。
  堪笑武陵源上种,争如天府更奇强!
  紫纹娇嫩寰中少,缃核清甜世莫双。
  延寿延年能易体,有缘食者自非常。

佛祖合掌向王母谢讫。王母又着仙姬、
仙子唱的唱,舞的舞。满会群仙,又皆赏赞。

  正是:

  缥缈天香满座,缤纷仙蕊仙花。
  玉京金阙大荣华,异品奇珍无价。
  对对与天齐寿,双双万劫增加。
  桑田沧海任更差,他自无惊无讶。

王母正着仙姬仙子歌舞,觥筹交错,不多时,忽又闻得:

  一阵异香来鼻嗅,惊动满堂星与宿。
  天仙佛祖把杯停,各各抬头迎目候。
  霄汉中间现老人,手捧灵芝飞蔼绣。
  葫芦藏蓄万年丹,宝录名书千纪寿。
  洞里乾坤任自由,壶中日月随成就。
  遨游四海乐清闲,散淡十洲容辐辏。
  曾赴蟠桃醉几遭,醒时明月还依旧。
  长头大耳短身躯,南极之方称老寿。

寿星又到。见玉帝礼毕,又见如来,申谢道:
“始闻那妖猴被老君引至兜率宫煅炼,以为必致平安,不期他又反出。
干如来善伏此怪,设宴奉谢,故此闻风而来。
更无他物可献,特具紫芝瑶草,碧藕金丹奉上。”

  诗曰:

  碧藕金丹奉释迦,如来万寿若恒沙。
  清平永乐三乘锦,康泰长生九品花。
  无相门中真法王,色空天上是仙家。
  乾坤大地皆称祖,丈六金身福寿赊。

如来欣然领谢。寿星得座,依然走吅传觞。只见赤脚大仙又至。
向玉帝前俯囟礼毕,又对佛祖谢道:“深感法力,降伏妖猴。
无物可以表敬,特具交梨二颗,火枣数枚奉献。”

  诗曰:

  大仙赤脚枣梨香,敬献弥陀寿算长。
  七宝莲台山样稳,千金花座锦般妆。
  寿同天地言非谬,福比洪波话岂狂。
  福寿如期真个是,清闲极乐那西方。

如来又称谢了。叫阿傩、迦叶,将各所献之物,
一一收起,方向玉帝前谢宴。
众各酩酊。只见个巡视灵官来报道:
“那大圣伸出头来了。”

佛祖道:
“不妨,不妨。”

袖中只抽出一张帖子,上有六个金字:
“唵、嘛、呢、叭、〔口迷〕、吽”。
递与阿傩,叫贴在那山顶上。这尊者即领帖子,拿出天门,
到那五行山顶上,紧紧的贴在一块四方石上。那座山即生根合缝,
可运用呼吸之气,手儿爬出,可以摇挣摇挣。
阿傩回报道:“已将帖子贴了。”

如来即辞了玉帝众神,与二尊者出天门之外,又发一个慈悲心,
念动真言咒语,将五行山召一尊土地神祗,会同五方揭谛,
居住此山监押。但他饥时,与他铁丸子吃;渴时,
与他溶化的铜汁饮。
待他灾愆满日,自有人救他。

  正是:

  妖猴大胆反天宫,却被如来伏手降。
  渴饮溶铜捱岁月,饥餐铁弹度时光。
  天灾苦困遭磨折,人事凄凉喜命长。
  若得英雄重展挣,他年奉佛上西方。

  又诗曰:

  伏逞豪强大事兴,降龙伏虎弄乖能。
  偷桃偷酒游天府,受录承恩在玉京。
  恶贯满盈身受困,善根不绝气还升。
  果然脱得如来手,且待唐朝出圣僧。

毕竟不知何年何月,方满灾殃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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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seiten_taisei | 2006-01-07 00:00 | 原書・第1~10回

第六回 观音赴会问原因 小圣施威降大圣


西游记 第六回

作者:吴承恩


观音赴会问原因 小圣施威降大圣



  且不言天神围绕,大圣安歇。
话表南海普陀落伽山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,
自王母娘娘请赴蟠桃大会,与大徒弟惠岸行者,同登宝阁瑶池,
见那里荒荒凉凉,席面残乱;虽有几位天仙,俱不就座,
都在那里乱纷纷讲论。菩萨与众仙相见毕,众仙备言前事。

菩萨道:
“既无盛会,又不传杯,汝等可跟贫僧去见玉帝。”

众仙怡然随往。
至通明殿前,早有四大天师、赤脚大仙等众俱在此,
迎着菩萨,即道玉帝烦恼,调遣天兵,擒怪未回等因。

菩萨道:
“我要见见玉帝,烦为转奏。”

天师邱弘济,即入灵霄宝殿,启知宣入。
时有太上老君在上,王母娘娘在后。
  菩萨引众同入里面,与玉帝礼毕,又与老君、王母相见,
各坐下。
便问:
“蟠桃盛会如何?”

玉帝道:
“每年请会,喜喜欢欢,今年被妖猴作乱,甚是虚邀也。”

菩萨道:
“妖猴是何出处?”

玉帝道:
“妖猴乃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石卵化生的。
当时生出,即目运金光,射冲斗府。始不介意,
继而成精,降龙伏虎,自削死籍。
当有龙王、阎王启奏。
朕欲擒拿,是长庚星启奏道:‘三界之间,凡有九窍者,
可以成仙。’朕即施教育贤,宣他上界,封为御马监弼马温官。
那厮嫌恶官小,反了天宫。
即差李天王与哪吒太子收降,又降诏抚安,宣至上界,
就封他做个‘齐天大圣’,只是有官无禄。
他因没事干管理,东游西荡。朕又恐别生事端,着他代管蟠桃园。
他又不遵法律,将老树大桃,尽行偷吃。
及至设会,他乃无禄人员,不曾请他,他就设计赚哄赤脚大仙,
却自变他相貌入会,将仙肴仙酒尽偷吃了,又偷老君仙丹,
又偷御酒若干,去与本山众猴享乐。朕心为此烦恼,
故调十万天兵,天罗地网收伏。这一日不见回报,不知胜负如何。”

  菩萨闻言,即命惠岸行者道:
“你可快下天宫,到花果山,打探军情如何。如遇相敌,
可就相助一功,务必的实回话。”

惠岸行者整整衣裙,执一条铁棍,架云离阙,径至山前。
见那天罗地网,密密层层,各营门提铃喝号,
将那山围绕的水泄不通。

惠岸立住,叫:
“把营门的天丁,烦你传报。
我乃李天王二太子木叉,南海观音大徒弟惠岸,
特来打探军情。”

那营里五岳神兵,即传入辕门之内。
早有虚日鼠、昴日鸡、星日马、房日兔,将言传到中军帐下。
李天王发下令旗,教开天罗地网,放他进来。
此时东方才亮。惠岸随旗进入,见四大天王与李天王下拜。

拜讫,李天王道:
“孩儿,你自那厢来者?”

惠岸道:
“愚男随菩萨赴蟠桃会,菩萨见胜会荒凉,瑶池寂寞,
引众仙并愚男去见玉帝。
玉帝备言父王等下界收伏妖猴,一日不见回报,
胜负未知,菩萨因命愚男到此打听虚实。”

李天王道:
“昨日到此安营下寨,着九曜星挑战;被这厮大弄神通,
九曜星俱败走而回。后我等亲自提兵,那厮也排开阵势。
我等十万天兵,与他混战至晚,他使个分身法战退。
及收兵查勘时,止捉得些狼虫虎豹之类,
不曾捉得他半个妖猴。今日还未出战。”

 说不了,只见辕门外有人来报道:
“那大圣引一群猴精,在外面叫喊。”

四大天王与李天王并太子正议出兵。
木叉道:
“父王,愚男蒙菩萨吩咐,下来打探消息,就说若遇战时,
可助一功。今不才愿往,看他怎么个大圣!”

天王道:
“孩儿,你随菩萨修行这几年,
想必也有些神通,切须在意。”

  好太子,双手轮着铁棍,束一束绣衣,跳出辕门,
高叫:
“那个是齐天大圣?”

大圣挺如意棒,应声道:
“老孙便是。你是甚人,辄敢问我?”

木叉道:
“吾乃李天王第二太子叉,
今在观音菩萨宝座前为徒弟护教, 法名惠岸是也。”

大圣道:
“你不在南海修行,却来此见我做甚?”

木叉道:
“我蒙师父差来打探军情,见你这般猖獗,特来擒你!”

大圣道:
“你敢说那等大话!且休走!吃老孙这一棒!”

木叉全然不惧,使铁棒劈手相迎。
他两个立那半山中,辕门外,这场好斗:

  棍虽对棍铁各异,兵纵交兵人不同。
一个是太乙散仙呼大圣,一个是观音徒弟正元龙。
浑铁棍乃千锤打,六丁六甲运神功;如意棒是天河定,
镇海神珍法力洪。两个相逢真对手,往来解数实无穷,
这个的阵手棍,万千凶,绕腰贯索疾如风;那个的夹枪棒,
不放空,左遮右挡怎相容?
那阵上旌旗闪闪,这阵上驼鼎冬冬。
万员天将团团绕,一洞妖猴簇簇丛。怪雾愁云漫地府,
狼烟煞气射天宫。昨朝混战还犹可,今日争持更又凶。
堪羡猴王真本事,木叉复败又逃生。

  这大圣与惠岸战经五六十合,惠岸臂膊酸麻,
不能迎敌,虚幌一幌,败阵而走。
大圣也收了猴兵,安扎在洞门之外。
只见天王营门外,大小天兵,接住了太子,让开大路,
径入辕门,对四天王、李托塔、哪吒,气哈哈的,喘息未定:
“好大圣!好大圣!
着实神通广大!
孩儿战不过,又败阵而来也!”

李天王见了心惊,即命写表求助,
便差大力鬼王与木叉太子上天启奏。
  二人当时不敢停留,闯出天罗地网,驾起瑞霭祥云。
须臾,径至通明殿下,见了四大天师,引至灵霄宝殿,
呈上表章。惠岸又见菩萨施礼。

菩萨道:
“你打探的如何?”

惠岸道:
“始领命到花果山,叫开天罗地网门,
见了父亲,道师父差命之意。
父王道:‘昨日与那猴王战了一场,
止捉得他虎豹狮象之类,更未捉他一个猴精。’正讲间,
他又索战,是弟子使铁棍与他战经五六十合,不能取胜,
败走回营。
父亲因此差大力鬼王同弟子上界求助。”

菩萨低头思忖。
  却说玉帝拆开表章,见有求助之言,笑道:
“叵耐这个猴精,能有多大手段,就敢敌过十万天兵!
李天王又来求助,却将那路神兵助之?”

言未毕,观音合掌启奏:
“陛下宽心,贫僧举一神,可擒这猴。”

玉帝道:
“所举者何神?”

菩萨道:
“乃陛下令甥显圣二郎真君,
现居灌洲灌江口,享受下方香火。
他昔日曾力诛六怪,
又有梅山兄弟与帐前一千二百草头神,神通广大。
奈他只是听调不听宣,陛下可降一道调兵旨意,
着他助力,便可擒也。”

玉帝闻言,即传调兵的旨意,就差大力鬼王赍调。
  那鬼王领了旨,即驾起云,径至灌江口。
不消半个时辰,直至真君之庙。早有把门的鬼判,
传报至里道:
“外有天使,捧旨而至。”
二郎即与众兄弟,出门迎接旨意,焚香开读旨意。
上云:

   “花果山妖猴齐天大圣作乱。
  因在宫偷桃、偷酒、偷丹,搅乱蟠桃大会,
  现着十万天兵,一十八架天罗地网,
  围山收伏,未曾得胜,
  今特调贤甥同义兄弟即赴花果山助力剿除。
  成功之后,高升重赏。”

真君大喜道:
“天使请回,吾当就去拔刀相助也。”

  鬼王回奏不题。
  这真君即唤梅山六兄弟——乃康、张、姚、李四太尉,
郭申、直健二将军,聚集殿前道:
“适才玉帝调遣我等往花果山收降妖猴,同去去来。”

众兄弟俱忻然愿往。即点本部神兵,驾鹰牵犬,搭弩张弓,
纵狂风,霎时过了东洋大海,径至花果山。
见那天罗地网,密密层层,不能前进。

因叫道:
“把天罗地网的神将听着:吾乃二郎显圣真君,蒙玉帝调来,
擒拿妖猴者,快开营门放行。”

一时,各神一层层传入。
四大天王与李天王俱出辕门迎接,相见毕,问及胜败之事,
天王将上项事备陈一遍。真君笑道:“小圣来此,
必须与他斗个变化,列公将天罗地网,不要幔了顶上,
只四围紧密,让我赌斗。若我输与他,不必列公相助,
我自有兄弟扶持;
若赢了他,也不必列公绑缚,我自有兄弟动手。
只请托塔天王与我使个照妖镜,住立空中。
恐他一时败阵,逃窜他方,切须与我照耀明白,勿走了他。”

天王各居四维,众天兵各挨排列阵去讫。
这真君领着四太尉、二将军,连本身七兄弟,出营挑战;
分付众将,紧守营盘,收全了鹰犬。众草头神得令,
真君只到那水帘洞外,见那一群猴,齐齐整整,
排作个蟠龙阵势;中军里,立一竿旗,
上书“齐天大圣”四字。

真君道:
“那泼猴,怎么称得起齐天之职?”

梅山六弟道:
“且休赞叹,叫战去来。”

那营口小猴见了真君,急走去报知。
那猴王即掣金箍棒,整黄金甲,登步云履,按一按紫金冠,
腾出营门,急睁眼观看,那真君的相貌,果是清奇,
打扮得又秀气。
真是个:

   仪容清秀貌堂堂,两耳垂肩目有光。
   头戴三山飞凤帽,身穿一领淡鹅黄。
   缕金靴衬盘龙袜,玉带团花八宝妆。
   腰挎弹弓新月样,手执三尖两刃枪。
   斧劈桃山曾救母,弹打棕罗双凤凰。
   力诛八怪声名远,义结梅山七圣行。

   心高不认天家眷,性傲归神住灌江。
赤城昭惠英灵圣,显化无边号二郎。
大圣见了,笑嘻嘻的,将金箍棒掣起,
高叫道:
“你是何方小将,辄敢大胆到此挑战?”

真君喝道:
“你这厮有眼无珠,认不得我么!
吾乃玉帝外甥,敕封昭惠灵王二郎是也。
今蒙上命, 到此擒你这造反天宫的弼马温猢狲,
你还不知死活!”

大圣道:
“我记得玉帝妹子思凡下界,配合杨君,生一男子,
曾使斧劈桃山的,是你么?
我行要骂你几声,曾奈无甚冤仇,待要打你一棒,
可惜了你的性命。
你这郎君小辈,可急急回去,唤你四大天王出来。”

真君闻言,心中大怒道:
“泼猴!休得无礼!吃吾一刀!”

大圣侧身躲过,疾举金箍棒,劈手相还。
他两个这场好杀:

   昭惠二郎神,齐天孙大圣,这个心高欺敌美猴王,
   那个面生压伏真梁栋。两个乍相逢,个人皆睹兴。
   从来未识浅和深,今日方之轻与重。
   铁棒赛飞龙,神锋如舞凤,左挡右攻,前迎后映。
   这阵上梅山六弟助威风,那阵上马流四将传军令。
   摇旗擂鼓各齐心,呐喊筛锣都助兴。
   两个钢刀有见机,一来一往无丝缝。
   金箍棒是海中珍,变化飞腾能取胜;
   若还身慢命该休,但要差汽为蹭蹬。

  真君与大圣斗经三百馀合,不知胜负。
那真君抖擞神威,摇身一变,变得身高万丈,两只手,
举着三尖两刃神锋,好便似华山顶上之峰,青脸獠牙,
朱红头发,恶狠狠,望大圣着头就砍。这大圣也使神通,
变得与二郎身躯一样,嘴脸一般,举一条如意金箍棒,
却就是昆仑顶上擎天之柱,抵住二郎神,唬得那马、流元帅,
战兢兢,摇不得旌旗;崩、巴二将,虚怯怯,使不得刀剑。
这阵上,康、张、姚、李、郭申、直健,传号令,撒放草头神,
向他那水帘洞外,纵着鹰犬,搭弩张弓,一齐掩杀。
可怜冲散妖猴四健将,捉拿灵怪二三千!
那些猴,抛戈弃甲,撇剑抛枪;跑的跑,喊的喊;上
山的上山,归洞的归洞;好似夜猫惊宿鸟,飞洒满天星。
众兄弟得胜不题。

  却说真君与大圣变做法天象地的规模,
正斗时,大圣忽见本营中妖猴惊散,自觉心慌,收了法象,
掣棒抽身就起。真君见他败走,大步赶上道:
“那里走,趁早归降,饶你性命!”

大圣不恋战,只情跑起,将近洞口,正撞着康、张、姚、
李四太尉,郭申、直健二将军,一齐帅众挡住道:
“泼猴!那里走!”

大圣慌了手脚,就把金箍棒捏做绣花针,藏在耳内,
摇身一变,变作个麻雀儿,飞在树稍头钉住。
那六兄弟,慌慌张张,前后寻觅不见,一齐吆喝道:
“走了这猴精也!走了这猴精也!”

 正嚷间,真君到了,问:
“兄弟们,赶到那厢不见了?”

众神道:
“才在这里围住,就不见了。”

二郎圆睁凤眼观看,见大圣变了麻雀儿,钉在树上
,就收了法象,撇了神锋,卸下弹弓,摇身一变,
变作个雀鹰儿,抖开翅,飞将去扑打。
大圣见了,搜的一翅飞起,去变作一只大鹚老,冲天而去。
二郎见了,急抖翎毛,摇身一变,变作一只大海鹤,
钻上云霄来衔。大圣又将身按下,入涧中,变作一个鱼儿,
淬入水内。二郎赶至涧边,不见踪迹。

心中暗想道:
“这猢狲必然下水去也。定变作鱼虾之类。等我再变变拿他。”

果一变变作个鱼鹰儿,飘荡在下溜头波面上。
等待片时,那大圣变鱼儿,顺水正游,忽见一只飞禽,
似青鹞,毛片不青;似鹭鸶,顶上无缨;似老鹳,腿又不红:
“想是二郎变化了等我哩!……”

急转头,打个花就走。二郎看见道:
“打花的鱼儿,似鲤鱼,尾巴不红;似鳜鱼,
花鳞不见;似黑鱼,头上无星;似鲂鱼,腮上无针。
他怎么见了我就回去了?必然是那猴变的。”

赶上来,刷的啄一嘴。那大圣就撺出水中,一变,
变作一条水蛇,游近岸,钻入草中。二郎因衔他不着,
他见水响中,见一条蛇撺出去,认得是大圣,急转身,
又变了一只朱绣顶的灰鹤,伸着一个长嘴,
与一把尖头铁钳子相似,径来吃这水蛇。水蛇跳一跳,
又变做一只花鸨,木木樗樗的,立在蓼汀之上。
二郎见他变得低贱,——花鸨乃鸟中至贱至淫之物,
不拘鸾、凤、鹰、鸦都与交群——故此不去拢傍,即现原身,
走将去,取过弹弓拽满,一弹子把他打个〔足龙〕踵。

  那大圣趁着机会,滚下山崖,伏在那里又变,
变一座土地庙儿;大张着口,似个庙门;牙齿变做门扇,
舌头变做菩萨,眼睛变做窗棂。只有尾巴不好收拾,
竖在后面,变做一根旗竿。真君赶到崖下,不见打倒的鸨鸟,
只有一间小庙,急睁凤眼,仔细看之,见旗竿立在后面,
笑道:
“是这猢狲了!
他今又在那里哄我。
我也曾见庙宇,更不曾见一个旗竿竖在后面的。
断是这畜生弄谊!
他若哄我进去,他便一口咬住。我怎肯进去?
等我掣拳先捣窗棂,后踢门扇!”

大圣听得,心惊道:
“好狠!好狠!
门扇是我牙齿,窗棂是我眼睛;若打了牙,捣了眼,
却怎么是好?”

扑的一个虎跳,又冒在空中不见。
  真君前前后后乱赶,只见四太尉、二将军一齐拥至道:
“兄长,拿住大圣了么?”

真君笑道:
“那猴儿才自变座庙宇哄我。
我正要捣他窗棂,踢他门扇,他就纵一纵,又渺无踪迹。
可怪!可怪!”

众皆愕然,四望更无形影。真君道:
“兄弟们在此看守巡逻,等我上去寻他。”

即纵身驾云,起在半空。见那李天王高擎照妖镜,
与哪吒住立云端,真君道:
“天王,曾见那猴王么?”

天王道:
“不曾上来。我这里照着他哩。”

真君把那睹变化,弄神通,拿群猴一事说毕,却道:
“他变庙宇,正打处,就走了。”

李天王闻言,又把照妖镜四方一照,
呵呵的笑道:
“真君,快去!快去!
那猴使了个隐身法,走出营围,往你那灌江口去也。”

二郎听说,即取神锋,回灌江口来赶。
  却说那大圣已至灌江口,摇身一变,
变作二郎爷爷的模样,按下云头,径入庙里。
鬼判不能相认,一个个磕头迎接。他坐中间,
点查香火:见李虎拜还的三牲,张龙许下的保福,
赵甲求子的文书,钱丙告病的良愿。正看处,有人报:
“又一个爷爷来了。”

众鬼判急急观看,无不惊心。真君却道:
“有个甚么齐天大圣,才来这里否?”

众鬼判道:
“不曾见甚么大圣,只有一个爷爷在里面查点哩。”

真君撞进门,大圣见了,现出本相道:
“郎君不消嚷,庙宇已姓孙了。”

这真君即举三尖两刃神锋,劈脸就砍。
那猴王使个身法,让过神锋,掣出那绣花针儿,
幌一幌,碗来粗细,赶到前,对面相还。两个嚷嚷闹闹,
打出庙门,半雾半云,且行且战,复打到花果山,
慌得那四大天王等众,提防愈紧。这康、张太尉等迎着真君,
合力努力,把那美猴王围绕不题。

  话表大力鬼王既调了真君与六兄弟提兵擒魔去后,
却上界回奏。玉帝与观音菩萨、王母并众仙卿,正在灵霄殿讲话,
道:
“既是二郎已去赴战,这一日还不见回报。”

观音合掌道:
“贫僧请陛下同道祖出南天门外,亲去看看虚实如何?”

玉帝道:
“言之有理。”

即摆驾,同道祖、观音、王母与众仙卿至南天门。
早有些天丁、力士接着,开门遥观,只见众天丁布罗网,
围住四面;李天王与哪吒,擎照妖镜,立在空中;
真君把大圣围绕中间,纷纷赌斗呢。

菩萨开口对老君说:
“贫僧所举二郎神如何?
——果有神通,已把那大圣围困,只是未得擒拿。
我如今助他一功,决拿住他也。”

老君道:
“菩萨将甚兵器?怎能助他?”

菩萨道:
“我将那净瓶杨柳抛下去,
打那猴头;即不能打死,也打一跌,教二郎小圣,好去拿他。”

老君道:
“你这瓶是个磁器,准打着他便好;如打不着他的头,
或撞着他的铁棒,却不打碎了?
你且莫动手, 等我老君助他一功。”

菩萨道:
“你有甚么兵器?”

老君道:
“有,有,有。”

捋起衣袖,左膊上,取下一个圈子,说道:
“这件兵器,乃锟钢抟炼的,被我将还丹点成,养就一身灵气,
善能变化,水火不侵,又能套诸物;
一名‘金钢琢’,又名‘金钢套’。当年过函关,化胡为佛,
甚是亏他。早晚最可防身。等我丢下去打他一下。”

  话毕,自天门上往下一掼,滴流流,径落花果山营盘里,
可可的着猴王头上一下。
猴王只顾苦战七圣,却不知天上坠下这兵器,打中了天灵,
立不稳脚,跌了一跤,爬将起来就跑;被二郎爷爷的细犬赶上,
照腿肚子上一口,又扯了一跌。

他睡倒在地,骂道:
“这个亡人!你不去妨家长,却来咬老孙!”

急翻身爬不起来,被七圣一拥按住,即将绳索捆绑,
使勾刀穿了琵琶骨,再不能变化。
  那老君收了金钢琢,请玉帝同观音、王母、
众仙等,俱回灵霄殿。
这下面四大天王与李天王诸神,俱收兵拔寨,
近前向小圣贺喜,道:
“此小圣之功也!”

小圣道:
“此乃天尊洪福,众神威权,我何功之有?”

康、张、姚、李道:
“兄长不必多叙,且押这厮去上界见玉帝,请旨发落去也。”

真君道:
“贤弟,汝等未受天录,不得面见玉帝。
教天甲神兵押着,我同天王等上届回旨。
你们帅众在此搜山,搜净之后,仍回灌口。
待我请了赏,讨了功,回来同乐。”

四太尉、二将军,依言领诺。
这真君与众即驾云头, 唱凯歌, 得胜朝天。
不多时,到通明殿外。天师启奏道:
“四大天王等众已捉了妖猴齐天大圣了。
来此听宣。”

玉帝传旨,即命大力鬼王与天丁等众,押至斩妖台,
将这厮碎剁其尸。
咦!
正是:欺诳今遭刑宪苦,英雄气概等时休。

毕竟不知那猴王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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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seiten_taisei | 2006-01-06 00:00 | 原書・第1~10回

第五回 乱蟠桃大圣偷丹 反天宫诸神捉怪


西游记 第五回

作者:吴承恩


乱蟠桃大圣偷丹 反天宫诸神捉怪



  话表齐天大圣到底是个妖猴,更不知官衔品从,
也不较俸禄高低,但只注名便了。那齐天府下二司仙吏,早晚扶侍,
只知日食三餐,夜眠一榻,无事牵萦,自由自在。闲时节会友游宫,
交朋结义。见三清,称个“老”字;逢四帝,道个“陛下”。

与那九曜星、五方将、二十八宿、四大天王、十二元辰、五方五老、
普天星相、河汉群神,俱只以弟兄相待,彼此称呼。
今日东游,明日西荡,云去云来,行踪不定。

  一日,玉帝早朝,班部中闪出许旌阳真人,俯囟启奏道:
“今有齐天大圣,无事闲游,结交天上众星宿,
不论高低,俱称朋友。
恐后闲中生事,不若与他一件事管,庶免别生事端。”

玉帝闻言,即时宣诏。那猴王欣欣然而至,道:
“陛下,诏老孙有何升赏?”

玉帝道:
“朕见你身闲无事,与你件执事。
你且权管那蟠桃园,早晚好生在意。”

大圣欢喜谢恩,朝上唱喏而退。
  他等不得穷忙,即入蟠桃园内查勘。
本园中有个土地拦住,问道:
“大圣何往?”

大圣道:
“吾奉玉帝点差,代管蟠桃园,今来查勘也。”

那土地连忙施礼,即呼那一班锄树力士、
运水力士、修桃力士、打扫力士都来见大圣磕头,
引他进去。但见那:

  夭夭灼灼,颗颗株株。夭夭灼灼花盈树,颗颗株株果压枝。
果压枝头垂锦弹,花盈树上簇胭脂。
时开时结千年熟,无夏无冬万载迟。
先熟的,酡颜醉脸;还生的,带蒂青皮。
凝烟肌带绿,映日显丹姿。树下奇葩并异卉,四时不谢色齐齐。
左右楼台并馆舍,盘空常见罩云霓。

  不是玄都凡俗种,瑶池王母自栽培。
大圣看玩多时,问土地道:
“此树有多少株数?”

土地道:
“有三千六百株:前面一千二百株,花微果小
,三千年一熟,人吃了成仙了道,体健身轻。
中间一千二百株,层花甘实,六千年一熟,
人吃了霞举飞升,长生不老。
后面一千二百株,紫纹缃核,九千年一熟,
人吃了与天地齐寿,日月同庚。”

大圣闻言,欢喜无任,当日查明了株数,点看了亭阁,回府。
自此后,三五日一次赏玩,也不交友,也不他游。

  一日,见那老树枝头,桃熟大半,他心里要吃个尝新。
奈何本园土地、力士并齐天府仙吏紧随不便。
忽设一计道:
“汝等且出门外伺候,让我在这亭上少憩片时。”

那众仙果退。
只见那猴王脱了冠着服,爬上大树,拣那熟透的大桃,
摘了许多,就在树枝上自在受用。
吃了一饱,却跳下来,簪冠著服,唤众等仪从回府。
迟三二日,又去设法偷桃,尽他享用。

  一朝,王母娘娘设宴,大开宝阁,瑶池中做“蟠桃胜会”,
即着那红衣仙女、素衣仙女、青衣仙女、皂衣仙女、紫衣仙女、
黄衣仙女、绿衣仙女,各顶花篮,去蟠桃园摘桃建会。
七衣仙女直至园门首,只见蟠桃园土地、
力士同齐天府二司仙吏,都在那里把门。
仙女近前道:
“我等奉王母懿旨,到此携桃设宴。”

土地道:
“仙娥且住。今岁不比往年了,玉帝点差齐天大圣在此督理,
须是报大圣得知,方敢开园。”

仙女道:
“大圣何在?”

土地道:
“大圣在园内,因困倦,自家在亭子上睡哩。”

仙女道:
“既如此,寻他去来,不可延误。”

土地即与同进。
寻至花亭不见,只有衣冠在亭,不知何往。
四下里都没寻处。原来大圣耍了一会,吃了几个桃子,
变做二寸长的个人儿,在那大树梢头浓叶之下睡着了。

七衣仙女道:
“我等奉旨前来,寻不见大圣,怎敢空回?”

旁有仙吏道:
“仙娥既奉旨来,不必迟疑。
我大圣闲游惯了,想是出园会友去了。
汝等且去摘桃,我们替你回话便是。”

那仙女依言,入树林之下摘桃。
先在前树摘了二篮,又在中树摘了三篮;到后树上摘取,
只见那树上花果稀疏,止有几个毛蒂青皮的。
原来熟的都是猴王吃了。
七仙女张望东西,只见南枝上止有一个半红半白的桃子。
青衣女用手扯下枝来,红衣女摘了,却将枝子望上一放。
原来那大圣变化了,正睡在此枝,被他惊醒。
大圣即现本相,耳朵内掣出金箍棒,幌一幌,碗来粗细,
咄的一声道:
“你是那方怪物,敢大胆偷摘我桃!”

慌得那七仙女一齐跪下道:
“大圣息怒。我等不是妖怪,乃王母娘娘差来的七衣仙女,
摘取仙桃,大开宝阁,做‘蟠桃胜会’。适至此间,
先见了本园土地等神,寻大圣不见。
我等恐迟了王母懿旨,是以等不得大圣,
故先在此摘桃,万望恕罪。”

大圣闻言,回嗔作喜道:
“仙娥请起。王母开阁设宴,请的是谁?”

仙女道:
“上会自有旧规。请的是西天佛老、菩萨、罗汉,
南方南极观音,东方崇恩圣帝,十洲三岛仙翁,
北方北极玄灵,中央黄极黄角大仙,
这个是五方五老。还有五斗星君,上八洞三清、四帝、
太乙天仙等众,中八洞玉皇、九垒、海岳神仙,
下八洞幽冥教主、注世地仙。
各宫各殿大小尊神,俱一齐赴蟠桃嘉会。”

大圣笑道:
“可请我么?”

仙女说:
“不曾听得说。”

大圣道:
“我乃齐天大圣,就请我老孙做个尊席,有何不可?”

仙女道:
“此是上会会规,今会不知如何。”

大圣道:
“此言也是,难怪汝等。你且立下,
待老孙先去打听个消息,看可请老孙不请。”

 好大圣,捻着诀,念声咒语,对众仙女道:
“住!住!住!”

这原来是个定身法,把那七衣仙女一个个睖睖睁睁,
白着眼,都站在桃树之下。
大圣纵朵祥云,跳出园内,竟奔瑶池路上而去。
正行时,只见那壁厢:

  一天瑞霭光摇曳,五色祥云飞不绝。
  白鹤声鸣振九皋,紫芝色秀分千叶。
  中间现出一尊仙,相貌天然丰采别。
  神舞虹霓幌汉霄,腰悬宝录无生灭。

  名称赤脚大罗仙,特赴蟠桃添寿节。
那赤脚大仙觌面撞见大圣,大圣低头定计,赚哄真仙,
他要暗去赴会,却问:
“老道何往?”

大仙道:
“蒙王母见招,去赴蟠桃嘉会。”

大圣道:
“老道不知。
玉帝因老孙筋斗云疾,着老孙五路邀请列位,
先至通明殿下演礼,后方去赴宴。”

大仙是个光明正大之人,就以他的诳语作真。道:
“常年就在瑶池演礼谢恩,如何先去通明殿演礼,
方去瑶池赴会?”

无奈,只得拨转祥云,径往通明殿去了。
  大圣驾着云,念声咒语,摇身一变,就变做赤脚大仙模样,
前奔瑶池。
不多时,直至宝阁,按住云头,轻轻移步,走入里面。
只见那里:

  琼香缭绕,瑞霭缤纷,瑶台铺彩结,宝阁散氤氲。
  凤翥鸾腾形缥缈,金花玉萼影浮沉。
  上排着九凤丹霞扆,八宝紫霓墩。
  五彩描金桌,千花碧玉盆。
  桌上有龙肝和凤髓,熊掌与猩唇。
  珍馐百味般般美,异果嘉肴色色新。

  那里铺设得齐齐整整,却还未有仙来。
这大圣点看不尽,忽闻得一阵酒香扑鼻;忽转头,
见右壁厢长廊之下,有几个造酒的仙官,盘糟的力士,
领几个运水的道人,烧火的童子,在那里洗缸刷瓮,
已造成了玉液琼浆,香醪佳酿。
大圣止不住口角流涎,就要去吃,奈何那些人都在这里。
他就弄个神通,把毫毛拔下几根,丢入口中嚼碎,喷将出去,
念声咒语,叫

“变!”

即变做几个瞌睡虫,奔在众人脸上。
你看那伙人,手软头低,闭眉合眼,丢了执事,都去盹睡。
大圣却拿了些百味珍馐,佳肴异品,走入长廊里面,
就着缸,挨着瓮,放开量,痛饮一番。
吃勾了多时,酕醄醉了。

自揣自摸道:
“不好!不好!再过会,请的客来,却不怪我?
一时拿住,怎生是好?不如早回府中睡去也。”

  好大圣:摇摇摆摆,仗着酒,任情乱撞,
一会把路差了;不是齐天府,却是兜率天宫。
一见了,顿然醒悟道:
“兜率宫是三十三天之上,乃离恨天太上老君之处,
如何错到此间?
——也罢!也罢!
一向要来望此老,不曾得来,今趁此残步,
就望他一望也好。”

即整衣撞进去,那里不见老君,四无人迹。
原来那老君与燃灯古佛在三层高阁朱陵丹台上讲道,
众仙童、仙将、仙官、仙吏,都侍立左右听讲。
这大圣直至丹房里面,寻访不遇,但见丹灶之旁,炉中有火。
炉左右安放着五个葫芦,葫芦里都是炼就的金丹。

大圣喜道:
“此物乃仙家之至宝,老孙自了道以来,识破了内外相同之理,
也要些金丹济入,不期到家无暇;今日有缘,却又撞着此物,
趁老子不在,等我吃他几丸尝新。”他就把那葫芦都倾出来,
就都吃了,如吃炒豆相似。

  一时间丹满酒醒,又自己揣度道:
“不好!不好!
这场祸,比天还大;若惊动玉帝,性命难存。
走!走!走!
不如下界为王去也!”

他就跑出兜率宫,不行旧路,从西天门,使个隐身法逃去。
即按云头,回至花果山界。
但见那旌旗闪灼,戈戟光辉
,原来是四健将与七十二洞妖王,在那里演习武艺。

大圣高叫道:
“小的们!我来也!”

众怪丢了器械,跪倒道:
“大圣好宽心!
丢下我等许久,不来相顾!”

大圣道:
“没多时!没多时!”

且说且行,径入洞天深处。
四健将打扫安歇叩头礼拜毕。俱道:
“大圣在天这百十年,实受何职?”

大圣笑道:
“我记得才半年光景,怎么就说百十年话?”

健将道:
“在天一日,即在下方一年也。”

大圣道:
“且喜这番玉帝相爱,果封做‘齐天大圣’,起一座齐天府,
又设安静、宁神二司,司设仙吏侍卫。向后见我无事,
着我看管蟠桃园。近因王母娘娘设‘蟠桃大会’,未曾请我,
是我不待他请,先赴瑶池,把他那仙品、仙酒,都是我偷吃了。
走出瑶池,踉踉跄跄误入老君宫阙,
又把他五个葫芦金丹也偷吃了。
但恐玉帝见罪,方才走出天门来也。”

  众怪闻言大喜。
即安排酒果接风,将椰酒满斟一石碗奉上,大圣喝了一口,
即咨牙咧嘴道:
“不好吃!不好吃!”

崩、巴二将道:
“大圣在天宫,吃了仙酒、仙肴,
是以椰酒不甚美口。
常言道:‘美不美,乡中水。’”

大圣道:
“你们就是‘亲不亲,故乡人。’我今早在瑶池中受用时,
见那长廊之下,有许多瓶罐,都是那玉液琼浆。
你们都不曾尝着。
待我再去偷他几瓶回来,你们各饮半杯,一个个也长生不老。”

众猴欢喜不胜。
大圣即出洞门,又翻一筋斗,使个隐身法,径至蟠桃会上。
进瑶池宫阙,只见那几个造酒、盘糟、运水、烧火的,还鼾睡未醒。
他将大的从左右胁下挟了两个,两手提了两个,即拨转云头回来,
会众猴在于洞中,就做个“仙酒会”,各饮了几杯,快乐不题。

  却说那七衣仙女自受了大圣的定身法术,一周天方能解脱。
各提花篮,回奏王母,说道:
“齐天大圣使法术困住我等,故此来迟。”

王母问道:
“你等摘了多少蟠桃?”

仙女道:
“只有两篮小桃,三篮中桃。
至后面,大桃半个也无,想都是大圣偷吃了。
及正寻间,不期大圣走将出来,行凶挖打,又问设宴请谁。
我等把上会事说了一遍,他就定住我等,不知去向。
只到如今,才得醒解回来。”

  王母闻言,即去见玉帝,备陈前事。
说不了,又见那造酒的一班人,同仙官等来奏:
“不知甚么人,搅乱了‘蟠桃大会’,偷吃了玉液琼浆,
其八珍百味,亦俱偷吃了。”

又有四个大天师来奏上:
“太上道祖来了。”

玉帝即同王母出迎。老君朝礼毕,道:
“老道宫中,炼了些‘九转金丹’,伺候陛下做‘丹元大会’,
不期被贼偷去, 特启陛下知之。 ”

玉帝见奏,悚惧。少时,又有齐天府仙吏叩头道:
“孙大圣不守执事,自昨日出游,至今未转,更不知去向。”

玉帝又添疑思。
只见那赤脚大仙又俯囟上奏道:
“臣蒙王母诏昨日赴会,偶遇齐天大圣,对臣言万岁有旨,
着他邀臣等先赴通明殿演礼,方去赴会。
臣依他言语,即返至通明殿外,不见万岁龙车凤辇,
又急来此俟候。”

玉帝越发大惊道:
“这厮假传旨意,赚哄贤卿,快着纠察灵官缉访这厮踪迹!”

  灵官领旨,即出殿遍访尽得其详细。

回奏道:
“搅乱天宫者,乃齐天大圣也。”

又将前事尽诉一番。
玉帝大恼。
即差四大天王,协同李天王并哪吒太子,点二十八宿、
九曜星官、十二元辰、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、东西星斗、
南北二神、五岳四渎、普天星相,共十万天兵,
布一十八架天罗地网下界,去花果山围困,定捉获那厮处治。
众神即时兴师,离了天宫。这一去,但见那:

  黄风滚滚遮天暗,紫雾腾腾罩地昏。
只为妖猴欺上帝,致令众圣降凡尘。
四大天王,五方揭谛:四大天王权总制,五方揭谛调多兵。
李托塔中军掌号,恶哪吒前部先锋。罗猴星为头检点,
计都星随后峥嵘。太阴星精神抖擞,太阳星照耀分明。
五行星偏能豪杰,九曜星最喜相争。元辰星子午卯酉,
一个个都是大力天丁。五瘟五岳东西摆,六丁六甲左右行。
四渎龙神分上下,二十八宿密层层。
角亢氐房为总领,奎娄胃昴惯翻腾。
斗牛女虚危室壁,心尾箕星个个能,井鬼柳星张翼轸,
轮枪舞剑显威灵。停云降雾临凡世,花果山前扎下营。

  诗曰:

  天产猴王变化多,偷丹偷酒乐山窝。
  只因搅乱蟠桃会,十万天兵布网罗。

  当时李天王传了令,着众天兵扎了营,
把那花果山围得水泄不通。
上下布了十八架天罗地网,先差九曜恶星出战。
九曜即提兵径至洞外,只见那洞外大小群猴跳跃顽耍。

星官厉声高叫道:
“那小妖!你那大圣在那里?
我等乃上界差调的天神,到此降你这造反的大圣。
教他快快来归降;若道半个‘不’字,教汝等一概遭诛!”

那小妖慌忙传入道:
“大圣,祸事了!祸事了!
外面有九个凶神,口称上界来的天神,收降大圣。”

  那大圣正与七十二洞妖王,并四健将分饮仙酒,
一闻此报,公然不理道:
“今朝有酒今朝醉,莫管门前是与非!”

说不了,一起小妖又跳来道:
“那九个凶神,恶言泼语,在门前骂战哩!”

大圣笑道:
“莫睬他。‘诗酒且图今日乐,功名休问几时成。
’”说犹未了,又一起小妖来报:
“爷爷!那九个凶神已把门打破了,杀进来也!”

大圣怒道:
“这泼毛神,老大无礼!
本来不与他计较,如何上门来欺我?”

即命独角鬼王,领帅七十二洞妖王出阵,
老孙领四健将随后。
那鬼王疾帅妖兵,出门迎敌,却被九曜恶星一齐掩杀,
抵住在铁板桥头,莫能得出。

  正嚷间,大圣到了。
叫一声

“开路!”

掣开铁棒,幌一幌,碗来粗细,丈二长短,
丢开架子, 打将出来。
九曜星那个敢抵,一时打退。

那九曜星立住阵势道:
“你这不知死活的弼马温!
你犯了十恶之罪,先偷桃,后偷酒,搅乱了蟠桃大会,
又窃了老君仙丹,又将御酒偷来此处享乐。
你罪上加罪,岂不知之?”

大圣笑道:
“这几椿事,实有!实有!但如今你怎么?”

九曜星道:
“吾奉玉帝金旨,帅众到此收降你,快早皈依!
免教这些生灵纳命。不然,就屣平了此山,掀翻了此洞也!”

大圣大怒道:
“量你这些毛神,有何法力,敢出浪言,
不要走,请吃老孙一棒!”

这九曜星一齐踊跃。那美猴王不惧分毫,轮起金箍棒,
左遮右挡,把那九曜星战得筋疲力软,一个个倒拖器械,
败阵而走,急入中军帐下,对托塔天王道:
“那猴王果十分骁勇!
我等战他不过,败阵来了。”

李天王即调四大天王与二十八宿,一路出师来斗。
大圣也公然不惧,调出独角鬼王、七十二洞妖王与四个健将,
于洞门外列成阵势。你看这场混战,好惊人也:

  寒风飒飒,怪雾阴阴。
那壁廊旌旗飞彩,这壁厢戈戟生辉。
滚滚盔明,层层甲亮。
滚滚盔明映太阳,如撞天的银磬;层层甲亮砌岩崖,
似压地的冰山。大捍刀,飞云掣电,楮白枪,度雾穿云。
方天戟,虎眼鞭,麻林摆列;青铜剑,四明铲,密树排阵。
弯弓硬弩雕翎箭,短棍蛇矛挟了魂。
大圣一条如意棒,翻来覆去战天神。
杀得那空中无鸟过,山内虎狼奔。
扬砂走石乾坤黑,播土飞尘宇宙昏。只听兵兵扑扑惊天地,
煞煞威威振鬼神。

  这一场自辰时布阵,混杀到日落西山。
那独角鬼王与七十二洞妖怪,尽被众天神捉拿去了,
止走了四健将与那群猴,深藏在水帘洞底。这大圣一条棒,
抵住了四大天神与李托塔、哪吒太子,俱在半空中,
——杀勾多时,大圣见天色将晚,即拉毫毛一把,丢在口中,
嚼将出去,叫声

“变!”

就变了千百个大圣,都使的是金箍棒,
打退了哪吒太子,战败了五个天王。
  大圣得胜,收了毫毛,急转身回洞,早又见铁板桥头,
四个健将,领众叩迎那大圣,哽哽咽咽大哭三声,
又唏唏哈哈大笑三声。

大圣道:
“汝等见了我,又哭又笑,何也?”

四健将道:
“今早帅众将与天王交战,把七十二洞妖王与独角鬼王,
尽被众神捉了,我等逃生,故此该哭。
这见大圣得胜回来,未曾伤损,故此该笑。”

大圣道:
“胜负乃兵家之常。
古人云:‘杀人一万,自损三千。’况捉了去的头目乃是虎、
豹、狼虫、獾獐、狐骆之类,我同类者未伤一个,
何须烦恼?
他虽被我使个分身法杀退,他还要安营在我山脚下。
我等且紧紧防守,饱食一顿,安心睡觉,养养精神。
天明看我使个大神通,拿这些天将,与众报仇。”

四将与众猴将椰酒吃了几碗,安心睡觉不题。

  那四大天王收兵罢战,众各报功:有拿住虎豹的,
有拿住狮象的,有拿住狼虫狐骆的,更不曾捉着一个猴精。
当时果又安辕营,下大寨,赏劳了得功之将,
吩咐了天罗地网之兵,个个提铃喝号,围困了花果山,
专待明早大战。各人得令,一处处谨守。
此正是:妖猴作乱惊天地,布网张罗昼夜看。

毕竟天晓后如何处治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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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seiten_taisei | 2006-01-05 00:00 | 原書・第1~10回

第四回 官封弼马心何足 名注齐天意未宁


西游记 第四回

作者:吴承恩


官封弼马心何足 名注齐天意未宁



  那太白金星与美猴王,同出了洞天深处,一齐驾云而起。
原来悟空筋斗云比众不同,十分快疾,把个金星撇在脑后,
先至南天门外。
正欲收云前进,被增长天王领着庞、刘、苟、毕、邓、辛、张、陶,
一路大力天丁,枪刀剑戟,挡住天门,不肯放进。

猴王道:
“这个金星老儿,乃奸诈之徒!
既请老孙,如何教人动刀动枪,阻塞门路?”

正嚷间,金星倏到。悟空就觌面发狠道:
“你这老儿,怎么哄我?
被你说奉玉帝招安旨意来请,
却怎么教这些人阻住天门,不放老孙进去?”

金星笑道:
“大王息怒。
你自来未曾到此天堂,却又无名,众天丁又与你素不相识,
他怎肯放你擅入?
等如今见了天尊,授了仙录,注了官名,
向后随你出入,谁复挡也?”

悟空道:
“这等说,也罢,我不进去了。”

金星又用手扯住道:
“你还同我进去。”

  将近天门,金星高叫道:
“那天门天将,大小吏兵,放开路者。此乃下界仙人,
我奉玉帝圣旨,宣他来也。”

这增长天王与众天丁俱才敛兵退避。猴王始信其言。
同金星缓步入里观看。真个是:
  初登上界,乍入天堂。金光万道滚红霓,瑞气千条喷紫雾。
只见那南天门,碧沉沉,琉璃造就;明幌幌,宝玉妆成。
两边摆数十员镇天元帅,一员员顶梁靠柱,持铣拥旄;
四下列十数个金甲神人,一个个执戟悬鞭,持刀仗剑。
外厢犹可,入内惊人:里壁厢有几根大柱,
柱上缠绕着金鳞耀日赤须龙;又有几座长桥,
桥上盘旋着彩羽凌空丹顶凤。

  明霞幌幌映天光,碧雾蒙蒙遮斗口。
这天上有三十三座天宫,乃遣云宫、毗沙宫、五明宫、太阳宫、
花药宫、……一宫宫脊吞金稳兽;又有七十二重宝殿,
乃朝会殿、凌虚殿、宝光殿、天王殿、灵官殿、……
一殿殿柱列玉麒麟。
寿星台上,有千千年不卸的名花;炼药炉边,
有万万载常青的绣草。
又至那朝圣楼前,绛纱衣,星辰灿烂;芙蓉冠,金璧辉煌。
玉簪珠履,紫绶金章。金钟撞动,三曹神表进丹墀;
天鼓鸣时,万圣朝王参玉帝。
又至那灵霄宝殿,金钉攒玉户,彩凤舞朱门。

  复道回廊,处处玲珑剔透;三檐四簇,层层龙凤翱翔。
上面有个紫巍巍,明幌幌,圆丢丢,亮灼灼,大金葫芦顶;
下面有天妃悬掌扇,玉女捧仙巾。恶狠狠,掌朝的天将;
气昂昂,护驾的仙卿。
正中间,琉璃盘内,放许多重重叠叠太乙丹;
玛瑙瓶中,插几枝弯弯曲曲珊瑚树。正是天宫异物般般有,
世上如他件件无。金阙银銮并紫府,琪花瑶草暨琼葩。
朝王玉兔坛边过,参圣金乌着底飞。
猴王有分来天境,不堕人间点污泥。

  太白金星,领着美猴王,到于灵霄殿外。
不等宣诏,直至御前,朝上礼拜。
悟空挺身在旁,且不朝礼,但侧耳以听金星启奏。

金星奏道:
“臣领圣旨,已宣妖仙到了。”

玉帝垂帘问曰:
“那个是妖仙?”

悟空却才躬身答道:
“老孙便是!”

仙卿们都大惊失色道:
“这个野猴!
怎么不拜伏参见,辄敢这等答应道:‘老孙便是!’
却该死了!该死了!”

玉帝传旨道:
“那孙悟空乃下界妖仙,初得人身,不知朝礼,且姑恕罪。”

众仙卿叫声
“谢恩!”

猴王却才朝上唱个大喏。
玉帝宣文选武选仙卿,看那处少甚官职,着孙悟空去除授。
旁边转过武曲星君,启奏道:
“天宫里各宫各殿,各方各处,都不少官,
只是御马监缺个正堂管事。”

玉帝传旨道:
“就除他做个‘弼马温’罢。”

众臣叫谢恩,他也只朝上唱个大喏。
玉帝又差木德星君送他去御马监到任。

  当时猴王欢欢喜喜,与木德星官径去到任。事毕,
木德星官回宫。他在监里,会聚了监丞、监副、典簿、
力士,大小官员人等,查明本监事务,止有天马千匹。

乃是:
  骅骝骐骥,騄駬纤离;龙媒紫燕,挟翼骕骦;駃騠银騔,
騕褭飞黄;騊駼翻羽,赤兔超光;逾辉弥景,腾雾胜黄;
追风绝地,飞翻奔霄;逸飘赤电,铜爵浮云;骢珑虎〔马剌〕,
绝尘紫鳞;四极大宛,八骏九逸,千里绝群:——此等良马,
一个个,嘶风逐电精神壮,踏雾登云气力长。

  这猴王查看了文簿,点明了马数。
本监中典簿管征备草料;
力士官管刷洗马匹、扎草、饮水、煮料;
监丞、监副辅佐催办;弼马昼夜不睡,滋养马匹。
日间舞弄犹可,夜间看管殷勤,但是马睡的,赶起来吃草;
走的捉将来靠槽。
那些天马见了他,泯耳攒蹄,倒养得肉膘肥满。
不觉的半月有馀,一朝闲暇,众监官都安排酒席,
一则与他接风,二则与他贺喜。

  正在欢饮之间,猴王忽停杯问曰:
“我这‘弼马温’是个甚么官衔?”

众曰:
“官名就是此了。 ”

又问:
“此官是个几品?”

众道:
“没有品从。”

猴王道:
“没品,想是大之极也。”

众道:
“不大,不大,只唤做‘未入流’。”

猴王道:
“怎么叫做‘未入流’?”

众道:
“末等。这样官儿,最低最小,只可与他看马。
似堂尊到任之后,这等殷勤,喂得马肥,
只落得道声‘好’字,如稍有些尪羸,还要见责;
再十分伤损,还要罚赎问罪。”

猴王闻此,不觉心头火起,咬牙大怒道:
“这般藐视老孙!老孙在花果山,
称王称祖,怎么哄我来替他养马?
养马者,乃后生小辈,下贱之役,岂是待我的?
不做他!不做他!我将去也!”

忽喇的一声,把公案推倒,耳中取出宝贝,幌一幌,
碗来粗细,一路解数,直打出御马监,径至南天门。
众天丁知他受了仙录,乃是个弼马温,
不敢阻当,让他打出天门去了。

  须臾,按落云头,回至花果山上。
只见那四健将与各洞妖王,在那里操演兵卒。

这猴王厉声高叫道:
“小的们!老孙来了!”

一群猴都来叩头,迎接进洞天深处,请猴王高登宝位,
一壁厢办酒接风都道:
“恭喜大王,上界去十数年,想必得意荣归也?”

猴王道:
“我才半月有馀,那里有十数年?”

众猴道:
“大王,你在天上,不觉时辰。
天上一日, 就是下界一年哩。请问大王,官居何职?”

猴王摇手道:
“不好说!不好说!活活的羞杀人!
那玉帝不会用人,他见老孙这般模样,
封我做个甚么‘弼马温’,原来是与他养马,未入流品之类。
我初到任时不知,只在御马监中顽耍。
及今日问我同寮,始知是这等卑贱。
老孙心中大恼,推倒席面,不受官衔,因此走下来了。”

众猴道:
“来得好!来得好!
大王在这福地洞天之处为王,多少尊重快乐,
怎么肯去与他做马夫?”

教:
“小的们!快办酒来,与大王释闷。”

  正饮酒欢会间,有人来报道:
“大王,门外有两个独角鬼王,要见大王。”

猴王道:
“教他进来。”

那鬼王整衣跑入洞中,倒身下拜。

美猴王问他:
“你见我何干?”

鬼王道:
“久闻大王招贤,无由得见;今见大王授了天录,
得意荣归,特献赭黄袍一件,与大王称庆。
肯不弃鄙贱,收纳小人,亦得效犬马之劳。”

猴王大喜,将赭黄袍穿起,众等欣然排班朝拜,
即将鬼王封为前部总督先锋。

鬼王谢恩毕,复启道:
“大王在天许久,所授何职?”

猴王道:
“玉帝轻贤,封我做个甚么‘弼马温’!”

鬼王听言,又奏道:
“大王有此神通,如何与他养马?
就做个‘齐天大圣’,有何不可?”

猴王闻说,欢喜不胜,连道几个

“好!好!好!”

教四健将:
“就替我快置个旌旗,旗上写‘齐天大圣’四大字,立竿张挂。
自此以后,只称我为齐天大圣,不许再称大王。
亦可传与各洞妖王,一体知悉。”
此不在话下。

  却说那玉帝次日设朝,只见张天师引御马监监丞、
监副在丹墀下拜奏道:
“万岁,新任弼马温孙悟空,因嫌官小,昨日反下天宫去了。”

正说间,又见南天门外增长天王领众天丁,亦奏道:
“弼马温不知何故,走出天门去了。”

玉帝闻言,即传旨:
“着两路神元,各归本职,朕遣天兵,擒拿此怪。”

班部中闪上托塔李天王与哪吒三太子,越班奏上道:
“万岁,微臣不才,请旨降此妖怪。”

玉帝大喜,即封托塔天王李靖为降魔大元帅,
哪吒三太子为三坛海会大神,即刻兴师下界。

  李天王与哪吒叩头谢辞,径至本宫,点起三军,
帅众头目,着巨灵神为先锋,鱼肚将掠后,药叉将催兵。
一霎时出南天门外,径来到花果山。选平阳处安了营寨,
传令教巨灵神挑战。
巨灵神得令,结束整齐,轮着宣花斧,到了水帘洞外。
只见小洞门外,许多妖魔,都是些狼虫虎豹之类,
丫丫叉叉,轮枪舞剑,在那里跳斗咆哮。

这巨灵神喝道:
“那业畜!
快早去报与弼马温知道,吾乃上天大将,奉玉帝旨意,
到此收伏;教他早早出来受降,免致汝等皆伤残也。”

那些怪,奔奔波波,传报洞中道:
“祸事了!祸事了!”

猴王问:
“有甚祸事?”

众妖道:
“门外有一员天将,口称大圣官衔,道:奉玉帝圣旨,
来此收伏;教早早出去受降,免伤我等性命。”

猴王听说,教:
“取我披挂来!”

就戴上紫金冠,贯上黄金甲,登上步云鞋,
手执如意金箍棒,领众出门,摆开阵势。
这巨灵神睁睛观看,真好猴王:

   身穿金甲亮堂堂,头戴金冠光映映。
   手举金箍棒一根,足踏云鞋皆相称。
   一双怪眼似明星,两耳过肩查又硬。
   挺挺身才变化多,声音响亮如钟磬。
   尖嘴咨牙弼马温,心高要做齐天圣。

 巨灵神厉声高叫道:
“那泼猴!你认得我么?”

大圣听言,急问道:
“你是那路毛神,老孙不曾会你,你快报名来。”

巨灵神道:
“我把你那欺心的猢狲!
你是认不得我!
我乃高上神灵托塔李天王部下先锋,巨灵天将!
今奉玉帝圣旨,到此收降你。
你快卸了装束,归顺天恩,
免得这满山诸畜遭诛;若道半个‘不’字,教你顷刻化为齑粉!”

猴王听说,心中大怒道:
“泼毛神,休夸大口,少弄长舌!
我本待一棒打死你,恐无人去报信;且留你性命,快早回天,
对玉皇说:他甚不用贤!
老孙有无穷的本事,为何教我替他养马?
你看我这旌旗上字号。
若依此字号升官,我就不动刀兵,自然的天地清泰;
如若不依时间,就打上灵霄宝殿,教他龙床定坐不成!”

这巨灵神闻此言,急睁睛迎风观看,果见门外竖一高竿,
竿上有旌旗一面,上写着“齐天大圣”四大字。

巨灵神冷笑三声道:
“这泼猴,这等不知人事,辄敢无状,你就要做齐天大圣!
好好的吃吾一斧!”

劈头就砍将去。那猴王正是会家不忙,将金箍棒应手相迎。
这一场好杀:
  棒名如意,斧号宣花。
他两个乍相逢,不知深浅;斧和棒,左右交加。
一个暗藏神妙,一个大口称夸。使动法,喷云嗳雾;
展开手,播土扬沙。天将神通就有道,猴王变化实无涯。
棒举却如龙戏水,斧来犹似凤穿花。
巨灵名望传天下,原来本事不如他;大圣轻轻轮铁棒,
着头一下满身麻。巨灵神抵敌他不住,被猴王劈头一棒,
慌忙将斧架隔, 呵嚓的一声, 把个斧柄打做两截,
急撤身败阵逃生。

猴王笑道:
“脓包!脓包!我已饶了你,你快去报信!快去报信!”

巨灵神回至营门,径见托塔天王,忙哈哈下跪道:
“弼马温果是神通广大!末将战他不得,败阵回来请罪。”

李天王发怒道:
“这厮锉吾锐气,推出斩之!”

旁边闪出哪吒太子,拜告:
“父王息怒,且恕巨灵之罪,待孩儿出师一遭,便知深浅。”

天王听谏,且教回营待罪管事。
  这哪吒太子,甲胄齐整,跳出营盘,撞至水帘洞外。
那悟空正来收兵,见哪吒来的勇猛。好太子:
  总角才遮囟,披毛未盖肩。神奇多敏悟,骨秀更清妍。
  诚为天上麒麟子,果是烟霞彩凤仙。
  龙种自然非俗相,妙龄端不类尘凡。
  身带六般神器械,飞腾变化广无边。
  今受玉皇金口诏,敕射海会号三坛。

悟空迎近前来问曰:
“你是谁家小哥?闯近吾门,有何事干?”

哪吒喝道:
“泼妖猴!
岂不认得我?
我乃托塔天王三太子哪吒是也。
今奉玉帝钦差,至此捉你。”

悟空笑道:
“小太子,你的奶牙尚未退,胎毛尚未干,
怎敢说这般大话?
我且留你的性命,不打你。你只看我旌旗上的是甚么字号,
拜上玉帝:是这般官衔,再也不须动众,我自皈依;
若是不遂我心,定要打上灵霄宝殿。”

哪吒抬头看处,乃“齐天大圣”四字。

哪吒道:
“这妖猴能有多大神通,就敢称此名号!
不要怕!吃吾一剑!”

悟空道:
“我只站下不动,任你砍几剑罢。”

那哪吒奋怒,大喝一声,叫

“变!”

即变做三头六臂,恶狠狠,手持着六般兵器,乃是斩妖剑、
砍妖刀、缚妖索、降妖杵、绣球儿、火轮儿,丫丫叉叉,
扑面打来。

悟空见了,心惊道:
“这小哥倒也会弄些手段!莫无礼,看我神通!”

好大圣,喝声

“变”

也变做三头六臂;把金箍棒幌一幌,也变作三条;
六只手拿着三条棒架住。这场斗,真是个地动山摇,好杀也:

  六臂哪吒太子,天生美石猴王,相逢真对手,正遇本源流。
那一个蒙差来下界,这一个欺心闹斗牛。斩妖宝剑锋芒快,
砍妖刀狠鬼神愁;缚妖索子如飞蟒,降妖大杵似狼头;
火轮掣电烘烘艳,往往来来滚绣球。
大圣三条如意棒,前遮后挡运机谋。
苦争数合无高下,太子心中不肯休。
把那六件兵器多教变,百千万亿照头丢。
猴王不惧呵呵笑,铁棒翻腾自运筹。
以一化千千化万,满空乱舞赛飞虬。
唬得各洞妖王都闭户,遍山鬼怪尽藏头。
神兵怒气云惨惨,金箍铁棒响飕飕。
那壁厢,天丁呐喊人人怕;这壁厢,猴怪摇旗个个忧。
发狠两家齐斗勇,

  不知那个刚强那个柔。
三太子与悟空各骋神威,斗了个三十回合。
那太子六般兵器,变做千千万万;孙悟空金箍棒,
变作万万千千。
半空中似雨点流星,不分胜负。原来悟空手疾眼快,
正在那混乱之时,他拔下一根毫毛,叫声

“变!”

就变做他的本相,手挺着棒,演着哪吒;他的真身,却一纵
,赶至哪吒脑后,着左膊上一棒打来。哪吒正使法间,
听得棒头风响,急躲闪时,不能措手,被他着了一下,
负痛逃走;收了法,把六件兵器,依旧归身,败阵而回。

  那阵上李天王早已看见, 急欲提兵助战。

不觉太子倏至面前,战兢兢报道:
“父王!弼马温真个有本事!
孩儿这般法力,也战他不过,已被他打伤膊也。”

天王大惊失色道:
“这厮恁的神通,如何取胜?”

太子道:
“他洞门外竖一竿,旗上写‘齐天大圣’四字,亲口夸称,
教玉帝就封他做齐天大圣,万事俱休;若还不是此号,
定要打上灵霄宝殿哩!”

天王道:
“既然如此,且不要与他相持,且去上界,将此言回奏,
再多遣天兵,围捉这厮,未为迟也。”

太子负痛,不能复战,故同天王回天启奏不题。
  你看那猴王得胜归山,那七十二洞妖王与那六弟兄,
俱来贺喜。在洞天福地,饮乐无比。

他却对六弟兄说:
“小弟既称齐天大圣,你们亦可以大圣称之。”

内有牛魔王忽然高声叫道:
“贤弟言之有理,我即称做个平天大圣。”

蛟魔王道:
“我称覆海大圣。”

鹏魔王道:
“我称混天大圣。”

狮驼王道:
“我称移山大圣。”

猕猴王道:
“我称通风大圣。”

□【左“反犬”右“禺”】狨王道:
“我称驱神大圣。”

此时七大圣自作自为,自称自号,耍乐一日,各散讫。

  却说那李天王与三太子领着众将,直至灵霄殿。
启奏道:
“臣等奉圣旨出师下界,收伏妖仙孙悟空,
不期他神通广大,不能取胜,仍望万岁添兵剿除。”

玉帝道:
“谅一妖猴,有多少本事,还要添兵?”

太子又近前奏道:
“望万岁赦臣死罪!
那妖猴使一条铁棒,先败了巨灵神,又打伤臣臂膊。
洞门外立一竿旗,上书‘齐天大圣’四字,
道是封他这官职,即便休兵来投;若不是此官,
还要打上灵霄宝殿也。”

玉帝闻言,惊讶道:
“这妖猴何敢这般狂妄!
着众将即刻诛之。”

正说间,班部中又闪出太白金星,奏道:
“那妖猴只知出言,不知大小。
欲加兵与他争斗,想一时不能收伏,反又劳师。
不若万岁大舍恩慈,还降招安旨意,就教他做个齐天大圣。
只是加他个空衔,有官无禄便了。”

玉帝道:
“怎么唤做‘有官无禄’?”

金星道:
“名是齐天大圣,只不与他事管,不与他俸禄,
且养在天壤之间,收他的邪心,使不生狂妄,
庶乾坤安靖,海宇得清宁也。”玉帝闻言道:“依卿所奏。”

即命降了诏书,仍着金星领去。

  金星复出南天门,直至花果山水帘洞外观看。
这番比前不同,威风凛凛,杀气森森,各样妖精,无般不有。
一个个都执剑拈枪,拿刀弄杖的,在那里咆哮跳跃。

一见金星,皆上前动手。金星道:
“那众头目来!
累你去报你大圣知之。
吾乃上帝遣来天使,有圣旨在此请他。”

众妖即跑入报道:
“外面有一老者,他说是上界天使,有旨意请你。”

悟空道:
“来得好!来得好!
想是前番来的那太白金星。
那次请我上界,虽是官爵不堪,却也天上走了一次,
认得那天门内外之路。今番又来,定有好意。”

教众头目大开旗鼓,摆队迎接。
大圣即带引群猴,顶冠贯甲,甲上罩了赭黄袍,足踏云履,
急出洞门,躬身施礼,高叫道:
“老星请进,恕我失迎之罪。”

 金星趋步向前,径入洞内,面南立着道:
“今告大圣,前者因大圣嫌恶官小,躲离御马监,
当有本监中大小官员奏了玉帝。
玉帝传旨道:‘凡授官者,皆由卑而尊,为何嫌小?’
即有李天王领哪吒下界取战。
不知大圣神通,故遭败北,回天奏道:
‘大圣立一竿旗,要做“齐天大圣”。’
众武将还要支吾,是老汉力为大圣冒罪奏闻,
免兴师旅,请大王授录。玉帝准奏,因此来请。”

悟空笑道:
“前番勤劳,今又蒙爱, 多谢! 多谢!
但不知上天可有此‘齐天大圣’之官衔也?”

金星道:
“老汉以此衔奏准,方敢岭旨而来;
如有不遂,只坐罪老汉便是。”

  悟空大喜,恳留饮宴不肯,遂与金星纵着祥云
,到南天门外。那些天丁天将,都拱手相迎。
径入灵霄殿下。

金星拜奏道:
“臣奉诏宣弼马温孙悟空已到。”

玉帝道:
“那孙悟空过来。
今宣你做个‘齐天大圣’,官品极矣,但切不可胡为。”

这猴亦止朝上唱个喏,道声谢恩。
玉帝即命工干官——张、鲁二班——在蟠桃园右首,
起一座齐天大圣府,府内设个二司:
一名安静司,一名宁神司。
司俱有仙吏,左右扶持。又差五斗星君送悟空去到任,
外赐御酒二瓶,金花十朵,着他安心定志,再勿胡为。
那猴王信受奉行,即日与五斗星君到府,打开酒瓶,
同众尽饮。送星官回转本宫,他才遂心满意,喜地欢天,
在于天宫快乐,无挂无碍。
正是:仙名永注长生录,不堕轮回万古传。

毕竟不知向后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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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seiten_taisei | 2006-01-04 00:00 | 原書・第1~10回

第三回 四海千山皆拱伏 九幽十类尽除名


西游记 第三回

作者:吴承恩


四海千山皆拱伏 九幽十类尽除名



  却说美猴王荣归故里,自剿了混世魔王,夺了一口大刀,
逐日操演武艺,教小猴砍竹为标,削木为刀,治旗幡,打哨子,
一进一退,安营下寨,顽耍多时。

忽然静坐处,思想道:
“我等在此,恐作耍成真,或惊动人王,或有禽王、兽王认此犯头,
说我们操兵造反,兴师来相杀,汝等都是竹竿木刀,如何对敌?
须得锋利剑戟方可。如今奈何?”

众猴闻说,个个惊恐道:
“大王所见甚长,只是无处可取。”

正说间,转上四个老猴,两个是赤尻马猴,两个是通背猿猴,
走在面前道:
“大王,若要治锋利器械,甚是容易。”

悟空道:
“怎见容易?”

四猴道:
“我们这山,向东去,有二百里水面,那厢乃傲来国界。
那国界中有一王位,满城中军民无数,必有金银铜铁等匠作。
大王若去那里,或买或造些兵器,教演我等,守护山场,
诚所谓保泰长久之机也。”

悟空闻说,满心欢喜道:
“汝等在此顽耍,待我去来。”

  好猴王,急纵筋斗云,霎时间过了二百里水面。
果然那厢有座城池,六街三市,万户千门,来来往往,
人都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
悟空心中想道:
“这里定有现成的兵器,我待下去买他几件,
还不如使个神通觅他几件倒好。”

他就捻起诀来,念动咒语,向巽地上吸一口气,呼的吹将去,
便是一阵风,飞沙走石,好惊人也。

  炮云起处荡乾坤,黑雾阴霾大地昏。
  江海波翻鱼蟹怕,山林树折虎狼奔。
  诸般买卖无商旅,各样生涯不见人。
  殿上君王归内院,阶前文武转衙门。

  千秋宝座都吹倒,五凤高楼幌动根。
风起处,惊散了那傲来国君王,三街六市,都慌得关门闭户,
无人敢走。悟空才按下云头。径闯入朝门里。
直到兵器馆、武库中,打开门扇,看时,那里面无数器械:
刀、枪、剑、戟、斧、钺、毛、镰、鞭、钯、挝、简、弓、弩、叉、矛,
件件俱备。

一见甚喜道:
“我一人能拿几何?还使个分身法搬将去罢。”

好猴王,即拔一把毫毛,入口嚼烂,喷将处去,念动咒语,叫声:
“变!”

变做千百个小猴,都乱搬乱抢;
有力的拿五七件,力小的拿三二件,尽数搬个罄净。
径踏云头,弄个摄法,唤转狂风,带领小猴,俱回本处。

  却说那花果山大小猴儿,正在那洞门外顽耍,
忽听得风声响处,见半空中,丫丫叉叉,无边无岸的猴精,
唬得都乱跑乱躲。

少时,美猴王按落云头,收了云雾,将身一抖:
收了毫毛,将兵器乱堆在山前,叫道:
“小的们!都来领兵器!”

众猴看时,只见悟空独立在平阳之地,俱跑来叩头问故。
悟空将前使狂风,搬兵器,一应事说了一遍。
众猴称谢毕,都去抢刀夺剑,挝斧争枪,扯弓扳弩,
吆吆喝喝,耍了一日。

  次日,依旧排营。
悟空会集群猴,计有四万七千馀口。早惊动满山怪兽,都是些狼、
虫、虎、豹麂、獐、麂、狐、狸、獾、□【左“反犬”右“各”】、狮、象、
狻猊、猩猩、熊、鹿、野豕、山牛、羚羊、青兕、狡儿、
神獒……各样妖王,共有七十二洞,都来参拜猴王为尊。
每年献贡,四时点卯。也有随班操备的,也有随节征粮的,
齐齐整整,把一座花果山造得似铁桶金城,各路妖王,
又有进金鼓,进彩旗,进盔甲的,纷纷攘攘,
日逐家习舞兴师。

  美猴王正喜间,忽对众说道:
“汝等弓弩熟谙,兵器精通,奈我这口刀着实榔槺,
不遂我意,奈何?”

四老猴上前启奏道:
“大王乃是仙圣,凡兵是不堪用;但不知大王水里可能去得?”

悟空道:
“我自闻道之后,有七十二般地煞变化之功;
筋斗云有莫大的神通;善能隐身遁身,起法摄法;
上天有路,入地有门;步日月无影,入金石无碍;
水不能溺,火不能焚。那些儿去不得?”

四猴道:
“大王既有此神通,我们这铁板桥下,水通东海龙宫。
大王若肯下去,寻着老龙王,问他要件甚么兵器,却不趁心?”

悟空闻言甚喜道:
“等我去来。”

  好猴王,跳至桥头,使一个闭水法,捻着诀,扑的钻入波中,
分开水路,径入东洋海底。正行间,忽见一个巡海的夜叉,
挡住问道:
“那推水来的,是何神圣?
说个明白,好通报迎接。”

悟空道:
“吾乃花果山天生圣人孙悟空,是你老龙王的紧邻,为何不识?”

那夜叉听说,急转水晶宫传报道:
“大王,外面有个花果山天生圣人孙悟空,
口称是大王紧邻,将到宫也。”

东海龙王敖广即忙起身,与龙子、龙孙、虾兵、蟹将出宫迎道:
“上仙请进,请进。”

直至宫里相见,上坐献茶毕,问道:
“上仙几时得道,授何仙术?”

悟空道:
“我自生身之后,出家修行,得一个无生无灭之体。
近因教演儿孙,守护山洞,奈何没件兵器,久闻贤邻享乐瑶宫贝阙,
必有多馀神器,特来告求一件。”

龙王见说,不好推辞,即着鳜都司取出一把大捍刀奉上。
悟空道:
“老孙不会使刀,乞另赐一件。”

龙王又着鲅大尉,领鳝力士,抬出一捍九股叉来。
悟空跳下来,接在手中,使了一路,放下道:
“轻!轻!轻!又不趁手!再乞另赐一件。”

龙王笑道:
“上仙,你不看看。这叉有三千六百斤重哩! ”

悟空道:
“不趁手!不趁手!”

龙王心中恐惧,又着□【左“鱼”右“便”】提督、
鲤总兵抬出一柄画杆方天戟,那戟有七千二百斤重。
悟空见了,跑近前接在手中,丢几个架子,撒两个解数,
插在中间道:
“也还轻!轻!轻!”

老龙王一发怕道:
“上仙, 我宫中只有这根戟重,再没甚么兵器了。”

悟空笑道:
“古人云:‘愁海龙王没宝哩!’你再去寻寻看。若有可意的,
一一奉价。”龙王道:“委的再无。”

  正说处,后面闪过龙婆、龙女道:
“大王,观看此圣,决非小可。
我们这海藏中,那一块天河底的神珍铁,这几日霞光艳艳,
瑞气腾腾,敢莫是该出现,遇此圣也?”

龙王道:
“那是大禹治水之时,定江海浅深的一个定子。
是一块神铁,能中何用?”

龙婆道:
“莫管他用不用,且送与他,凭他怎么改造,送出宫门便了。”

老龙王依言,尽向悟空说了。悟空道:
“拿出来我看。”

龙王摇手道:
“扛不动!抬不动!须上仙亲去看看。”

悟空道:
“在何处?你引我去。”

龙王果引导至海藏中间,忽见金光万道。龙王指定道:
“那放光的便是。”

悟空撩衣上前,摸了一把,乃是一根铁柱子,
约有斗来粗,二丈有馀长。他尽力两手挝过道:
“忒粗忒长些!再短细些方可用。”

说毕,那宝贝就短了几尺,细了一围。悟空又颠一颠道:
“再细些更好!”

那宝贝真个又细了几分。悟空十分欢喜,拿出海藏看时,
原来两头是两个金箍,中间乃一段乌铁;
紧挨箍有镌成的一行字,唤做“如意金箍棒”,重一万三千五百斤。

心中暗喜道:
“想必这宝贝如人意!”

一边走,一边心思口念,手颠着道:
“再短细些更妙!”

拿出外面,只有二丈长短,碗口粗细。

  你看他弄神通,丢开解数,打转水晶宫里。
唬得老龙王胆战心惊,小龙子魂飞魄散;龟鳖鼋鼍皆缩颈,
鱼虾鳌蟹尽藏头。悟空将宝贝执在手中,坐在水晶宫殿上。

对龙王笑道:
“多谢贤邻厚意。”龙王道:“不敢,不敢。”

悟空道:
“这块铁虽然好用,还有一说。”

龙王道:
“上仙还有甚说?”

悟空道:
“当时若无此铁,倒也罢了;如今手中既拿着他,
身上无衣服相趁,奈何?
你这里若有披挂,索性送我一件,一总奉谢。”

龙王道:
“这个却是没有。”

悟空道:
“‘一客不犯二主。’若没有,我也定不出此门。”

龙王道:
“烦上仙再转一海,或者有之。”

悟空又道:
“‘走三家不如坐一家。’千万告求一件。”

龙王道:
“委的没有;如有即当奉承。”

悟空道:
“真个没有,就和你试试此铁!”

龙王慌了道:
“上仙,切莫动手!切莫动手!
待我看舍弟处可有,当送一副。”

悟空道:
“令弟何在?”

龙王道:
“舍弟乃南海龙王敖钦、北海龙王敖顺、西海龙王敖闰是也。”

悟空道:
“我老孙不去!不去!
俗语谓‘赊三不敌见二’,只望你随高就低的送一副便了。”

老龙道:
“不须上仙去。我这里有一面铁鼓,一口金钟,凡有紧急事,
擂得鼓响,撞得钟鸣,舍弟们就顷刻而至。”

悟空道:
“既是如此,快些去擂鼓撞钟!”

真个那鼍将便去撞钟,鳖帅即来擂鼓。
  少时,钟鼓响处,果然惊动那三海龙王,须臾来到,
一齐在外面会着,敖钦道:
“大哥,有甚紧事,擂鼓撞钟?”

老龙道:
“贤弟!不好说!
有一个花果山甚么天生圣人,早间来认我做邻居,
后来要求一件兵器,献钢叉嫌小,奉画戟嫌轻。
将一块天河定底神珍铁,自己拿出手,丢了些解数。
如今坐在宫中,又要索甚么披挂。
我处无有,故响钟鸣鼓,请贤弟来。
你们可有甚么披挂,送他一副,打发出门去罢了。”

敖钦闻言,大怒道:
“我兄弟们,点起兵,拿他不是!”

老龙道:
“莫说拿!
那块铁,挽着些儿就死,磕着些儿就亡,
挨挨皮儿破,擦擦儿筋伤!”

西海龙王敖闰说:
“二哥不可与他动手;且只凑副披挂与他,打发他出了门,
启表奏上上天,天自诛也。”

北海龙王敖顺道:
“说的是。我这里有一双藕丝步云履哩。”

西海龙王敖闰道:
“我带了一副锁子黄金甲哩。”

南海龙王敖钦道:
“我有一顶凤翅紫金冠哩。”

老龙大喜,引入水晶宫相见了,以此奉上。
悟空将金冠、金甲、云履那穿戴停当,使动如意棒,
一路打出去,对众龙道:
“聒噪!聒噪!”

四海龙王甚是不平,一边商议进表上奏不题。

  你看这猴王,分开水道,径回铁板桥头,撺将上去,
只见四个老猴,领着众猴:都在桥边等待。
忽然见悟空跳出波外,身上更无一点水湿,金灿灿的,走上桥来。

唬得众猴一齐跪下道:
“大王,好华彩耶!好华彩耶!”

悟空满面春风,高登宝座,将铁棒竖在当中。那些猴不知好歹,
都来拿那宝贝,却便似蜻蜓撼铁树,分毫也不能禁动。

一个个咬指伸舌道:
“爷爷呀!这般重,亏你怎的拿来也!”

悟空近前,舒开手,一把挝起,对众笑道:
“物各有主。
这宝贝镇于海藏中,也不知几千百年,可可的今岁放光。
龙王只认做是块黑铁,又唤做天河镇底神珍。
那厮每都扛不动,请我亲去拿之。
那时此宝有二丈多长,斗来粗细;
被我挝他一把,意思嫌大,他就少了许多;
再教小些,他又小了许多;
再教小些,他又小了许多;急对天光看处,上有一行字,
乃‘如意金箍棒,一万三千五百斤。’你都站开,
等我再叫他变一变看。”

他将那宝贝颠在手中,叫:
“小!小!小!”

即时就小做一个绣花针儿相似,可以塞在耳朵里面藏下。
众猴骇然,叫道:
“大王!还拿出来耍耍!”

猴王真个去耳朵里拿出,托放掌上叫:
“大!大!大!”

即又大做斗来粗细,二丈长短。
他弄到欢喜处,跳上桥,走出洞外,将宝贝攥在手中,
使一个法天像地的神通,把腰一躬,叫声

“长!”

他就长的高万丈,头如泰山,腰如峻岭,眼如闪电,
口似血盆,牙如剑戟;手中那棒,上抵三十三天,下至十八层地狱,
把些虎豹狼虫,满山群怪,七十二洞妖王,都唬得磕头拜礼,
战兢兢魄散魂飞。霎时收了法像,将宝贝还变做个绣花针儿,
藏在耳内,复归洞府。慌得那各洞妖王,都来参贺。

  此时遂大开旗鼓,响振铜锣。
广设珍馐百味,满斟椰液萄浆,与众饮宴多时。
却又依前教演。猴王将那四个老猴封为健将;
将两个赤尻马猴唤做马、流二元帅;
两个通背猿猴唤做崩、芭二将军。
将那安营下寨,赏罚诸事,都付与四键将维持。
他放下心,日逐腾云驾雾,遨游四海,行乐千山。
施武艺,遍访英豪;弄神通,广交贤友。此时又会了个七弟兄,
乃牛魔王、蛟魔王、鹏魔王、狮驼王、猕猴王、
□【左“反犬”右“禺”】狨王,连自家美猴王七个。
日逐讲文论武,走吅、中
“秃宝盖”(“冠”头、下“斗”,古时酒器)传觞,
弦歌吹舞,朝去暮回,无般儿不乐。
把那个万里之遥,只当庭闱之路,
所谓点头径过三千里,扭腰八百有馀程。

  一日,在本洞分付四健将安排筵宴,请六王赴饮,杀牛宰马,
祭天享地,着众怪跳舞欢歌,俱吃得酩酊大醉。送六王出去,
却又赏劳大小头目,倚在铁板桥边松阴之下,霎时间睡着。
四健将领众围护,不敢高声。
只见那美猴王睡里见两人拿一张批文,上有“孙悟空”三字,
走近身,不容分说,套上绳,就把美猴王的魂灵儿索了去,
踉踉跄跄,直带到一座城边。猴王渐觉酒醒,忽抬头观看,
那城上有一铁牌,牌上有三个大字,乃“幽冥界”。

美猴王顿然醒悟道:
“幽冥界乃阎王所居,何为到此?”

那两人道:
“你今阳寿该终,我两人领批,勾你来也。”

猴王听说,道:
“我老孙超出三界之外,不在五行之中,已不伏他管辖,
怎么朦胧,又敢来勾我?”

那两个勾死人只管扯扯拉拉,定要拖他进去。
那猴王恼走性来,耳朵中掣出宝贝,幌一幌,碗来粗细;
略举手,把两个勾死人打为肉酱。自解其索,
丢开手,轮着棒,打入城中。
唬得那牛头鬼东躲西藏,马面鬼南奔北跑,
众鬼卒奔上森罗殿,报着:
“大王!祸事!祸事!外面一个毛脸雷公,打将来了!”

  慌得那十代冥王急整衣来着;
见他相貌凶恶,即排下班次,应声高叫道:
“上仙留名! 上仙留名! ”

猴王道:“
你既不认得我,怎么差人来勾我?”

十王道:
“不敢!不敢!想是差人差了。”

猴王道:
“我本是花果山水帘洞天生圣人孙悟空。
你等是甚么官位?”

十王躬身道:
“我等是阴间天子十代冥王。”

悟空道:
“快报名来,免打!”

十王道:
“我等是秦广王、初江王、宋帝王、忤官王、
阎罗王、平等王、泰山王、都市王、卞城王、转轮王。”

悟空道:
“汝等既登王位,乃灵显感应之类,为何不知好歹?
我老孙修仙了道,与天齐寿,超升三界之外,
跳出五行之中,为何着人拘我?”

十王道:
“上仙息怒。普天下同名同姓者多,
或是那勾死人错走了也?”

悟空道:
“胡说!胡说!
常言道:‘官差吏差,来人不差。’你快取生死簿子来我看!”
十王闻言,即请上殿查看。

  悟空执着如意棒,径登森罗殿上,正中间南面坐上。
十王即命掌案的判官取出文簿来查。那判官不敢怠慢,
便到司房里,捧出五六簿文书并十类簿子,逐一查看。

裸虫、毛虫、羽虫、昆虫、鳞介之属,俱无他名。
又看到猴属之类,原来这猴似人相,不入人名;
似裸虫,不居国界;似走兽,不伏麒麟管;似飞禽,不受凤凰辖。
另有个簿子,悟空亲自检阅,直到那魂字一千三百五十号上,
方注着孙悟空名字,乃天产石猴,该寿三百四十二岁,善终。

悟空道:
“我也不记寿数几何,且只消了名字便罢!取笔过来!”

那判官慌忙捧笔,饱掭浓墨。
悟空拿过簿子,把猴属之类,但有名者,一概勾之。捽下簿子道:
“了帐!了帐!今番不伏你管了!”

一路棒,打出幽冥界。那十王不敢相近,都去翠云宫,
同拜地藏王菩萨,商量启表,奏闻上天,不在话下。

  这猴王打出城中,忽然绊着一个草疙瘩,
跌了个□【左“足”右“龙”】踵,猛的醒来,乃是南柯一梦。
才觉伸腰,只闻得四健将与众猴高叫道:
“大王,吃了多少酒,睡这一夜,还不醒来?”

悟空道:
“睡还小可,我梦见两个人,来此勾我,
把我带到幽冥界城门之外,却才醒悟,
是我显神通,直嚷到森罗殿,与那十王争吵,
将我们的生死簿看了,但有我等名号,俱是我勾了,
都不伏那厮所辖也。”

众猴磕头礼谢。自此,山猴都有不老者,以阴司无名故也。
美猴王言毕前事,四健将报知各洞妖王,都来贺喜。
不几日,六个义兄弟,又来拜贺;
一闻销名之故,又个个欢喜,每日聚乐不提。

  却表启那个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,
一日,驾坐金阙云宫灵霄宝殿,聚集文武仙卿早朝之际,
忽有邱弘济真人启奏道:
“万岁,通明殿外,有东海龙王敖广进表,听天尊宣诏。”

玉皇传旨:着宣来。敖广宣至灵霄殿下,礼拜毕。
旁有引奏仙童,接上表文。玉皇从头看过。
表曰:
  “水元下界东胜神洲东海小龙臣敖广启奏大天圣主玄穹高上帝君:近因花果山生、水帘洞住妖仙孙悟空者,欺虐小龙,强坐水宅,索兵器,施法施威;要披挂,骋凶骋势。惊伤水族,唬走龟鼍。
南海龙战战兢兢;西海龙凄凄惨惨;
北海龙缩首归降;臣敖广舒身下拜。
献神珍之铁棒,凤翅之金冠,与那锁子甲、步云履,以礼送出。
他仍弄武艺,
  显神通,但云‘聒噪!聒噪!’果然无敌,甚为难制,
臣今启奏,伏望圣裁。
恳乞天兵,收此妖孽,庶使海岳清宁,下元安泰。奉奏。
”圣帝览毕,传旨:“着龙神回海,朕即遣将擒拿。”
老龙王顿首谢去。

下面又有葛仙翁天师启奏道:
“万岁,有冥司秦广王赍奉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萨表文进上。”
旁有传言玉女,接上表文,玉皇亦从头看过。
表曰:
  “幽冥境界,乃地之阴司。
天有神而地有鬼,阴阳转轮;
禽有生而兽有死,反复雌雄。
生生化化,孕女成男,此自然之数,不能易也。
今有花果山水廉洞天产妖猴孙悟空,逞强行凶,
不服拘唤。弄神通,打绝九幽鬼使;恃势力,惊伤十代慈王。
大闹罗森,强销名号。
致使猴属之类无拘,猕猴之畜多寿;寂灭轮回,各无生死。
贫僧具表,冒渎天威。伏乞调遣神兵,收降此妖,
整理阴阳,永安地府。谨奏。

”玉皇览毕,传旨:“着冥君回归地府,朕即遣将擒拿。”

秦广王亦顿首谢去。

  大天尊宣众文武仙卿,问曰:
“这妖猴是几年生育,何代出生,却就这般有道?”

一言未已,班中闪出千里眼、顺风耳道:
“这猴乃三百年前天产石猴。
当时不以为然,不知这几年在何方修炼成仙,降龙伏虎,
强销死籍也。”

玉帝道:
“那路神将下界收伏?”

言未已,班中闪出太白长庚星,俯首启奏道:
“上圣三界中,凡有九窍者,皆可修仙。
奈此猴乃天地育成之体,日月孕就之身,他也顶天履地,
服露餐霞;今既修成仙道,有降龙伏虎之能,与人何以异哉?
臣启陛下,可念生化之慈恩,降一道招安圣旨,
把他宣来上届,授他一个大小官职,与他籍名在箓,
拘束此间,若受天命,后再升赏;若违天命,就此擒拿。
一则不动众劳师,二则收仙有道也。”

玉帝闻言甚喜,道:
“依卿所奏。”

即着文曲星官修诏,着太白金星招安。
  金星领了旨,出南天门外,按下祥云,直至花果山水帘洞。

对众小猴道:
“我乃天差天使,有圣旨在此,请你大王上届,快快报知!”

洞外小猴,一层层传至洞天深处,道:
“大王,外面有一老人,背着一角文书,
言是上天差来的天使,有圣旨请你也。”

美猴王听得大喜,道:
“我这两日,正思量要上天走走,却就有天使来请。”

叫:
“快请进来!”

猴王急整衣冠,门外迎接。
金星径入当中,面南立定道:
“我是西方太白金星,奉玉帝招安圣旨,
下界请你上天,拜受仙录。”

悟空笑道:
“多感老星降临。”

教:
“小的们!安排筵宴款待。”

金星道:
“圣旨在身,不敢久留;就请大王同往,
待荣迁之后,再从容叙也。”

悟空道:
“承光顾,空退!空退!”

即唤四健将,分付:
“谨慎教演儿孙,待我上天去看看路,
却好带你们上去同居住也。”

四健将领诺。
这猴王与金星纵起云头,升在空霄之上,正是那:
高迁上品天仙位,名列云班宝录中。

毕竟不知授个甚么官爵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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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seiten_taisei | 2006-01-03 00:00 | 原書・第1~10回

第二回 悟彻菩提真妙理 断魔归本合元神


西游记 第二回

作者:吴承恩


悟彻菩提真妙理 断魔归本合元神



  话表美猴王得了姓名,怡然踊跃;
对菩提前作礼启谢。
那祖师即命大众引悟空出二门外,教他洒扫应对,进退周旋之节。
众仙奉行而出。
悟空到门外,又拜了大众师兄,就于廊庑之间,安排寝处。
  次早,与众师兄学言语礼貌、讲经论道,习字焚香,每日如此。
闲时即扫地锄园,养花修树,寻柴燃火,挑水运浆。
凡所用之物,无一不备。在洞中不觉倏六七年,一日,
祖师登坛高坐,唤集诸仙,开讲大道。

真个是:

   天花乱坠,地涌金莲。
  妙演三乘教,精微万法全。
  慢摇麈尾喷珠玉,响振雷霆动九天。
  说一会道,讲一会禅,三家配合本如然。
  开明一字皈诚理,指引无生了性玄。

  孙悟空在旁闻听,喜得他抓耳挠腮,眉花眼笑。
忍不住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。

忽被祖师看见,叫孙悟空道:
“你在班中,怎么颠狂跃舞,不听我讲?”

悟空道:
“弟子诚心听讲,听到老师父妙音处,喜不自胜,
故不觉作此踊跃之状。望师父恕罪!”

祖师道:
“你既识妙音,我且问你,你到洞中多少时了?”

悟空道:
“弟子本来懵懂,不知多少时节。只记得灶下无火,
常去山后打柴,见一山好桃树,我在那里吃了七次饱桃矣。”

祖师道:
“那山唤名烂桃山。你既吃七次,想是七年了。
你今要从我学些甚么道?”

悟空道:
“但凭尊祖教诲,只是有些道气儿,弟子便就学了。”

祖师道:
“‘道’字门中有三百六十傍门,傍门皆有正果。
不知你学那一门哩?”

悟空道:
“凭尊师意思。弟子倾心听从。”

祖师道:
“我教你个‘术’字门中之道,如何?”

悟空道:
“术门之道怎么说?”

祖师道:
“术字门中,乃是些请仙扶鸾,问卜揲蓍,
能知趋吉避凶之理。”

悟空道:

“似这般可得长生么?”

祖师道:
“不能!不能!”悟空道:“不学!不学!”

祖师又道:
“教你‘流’字门中之道,如何?”

悟空又问:
“流字门中,是甚义理?”

祖师道:
“流字门中,乃是儒家、释家、道家、阴阳家、墨家、医家,或看经,
或念佛, 并朝真降圣之类。”

悟空道:
“似这般可得长生么?”

祖师道:
“若要长生,也似‘壁里安柱’。”

悟空道:
“师父,我是个老实人,不晓得打市语。
怎么谓之‘壁里安柱’?”

祖师道:
“人家盖房,欲图坚固,将墙壁之间,立一顶柱,
有日大厦将颓,他必朽矣。”

悟空道:
“据此说,也不长久。不学!不学!”

祖师道:
“教你‘静’字门中之道,如何?”

悟空道:
“静字门中,是甚正果?”

祖师道:
“此是休粮守谷,清静无为,参禅打坐,戒语持斋,或睡功,
或立功,并入定坐关之类。”

悟空道:
“这般也能长生么?”

祖师道:
“也似‘窑头土坯’。”

悟空笑道:
“师父果有些滴。一行说我不会打市语。
怎么谓之‘窑头土坯’?”

祖师道:
“就如那窑头上,造成砖瓦之坯,虽已成形,尚未经水火煅炼,
一朝大雨滂沱,他必滥矣。”

悟空道:
“也不长远。不学!不学!”

祖师道:
“教你‘动’字门中之道,如何?”

悟空道:
“动门之道,却又怎样?”

祖师道:
“此是有为有作,采阴补阳,攀弓踏弩,摩脐过气,用方炮制,
烧茅打鼎,进红铅, 炼秋石, 并服妇乳之类。”

悟空道:“似这等也得长生么?”

祖师道:
“此欲长生,亦如‘水中捞月’。”

悟空道:
“师父又来了!怎么叫做‘水中捞月’?”

祖师道:
“月在长空,水中有影,虽然看见,只是无捞摸处,到底只成空耳。”

悟空道:“也不学!不学!”

祖师闻言,咄的一声,跳下高台,手持戒尺,指定悟空道:
“你这猢狲,这般不学,那般不学,却待怎么?”
走上前,将悟空头上打了三下,倒背着手,走入里面,
将中门关了, 撇下大众而去。

唬得那一班听讲的,人人惊惧,皆怨悟空道:
“你这泼猴,十分无状!师父传你道法,如何不学,却与师父顶嘴?
这番冲撞了他,不知几时才出来啊!”

此时俱甚抱怨他,又鄙贱嫌恶他。
悟空一些儿也不恼,只是满脸陪笑。
原来那猴王,已打破盘中之谜,暗暗在心,所以不与众人争竞,
只是忍耐无言。祖师打他三下者,教他三更时分存心,
倒背着手,走入里面,将中门关上者,教他从后门进步,
秘处传他道也。

  当日悟空与众等,喜喜欢欢,在三星仙洞之前,盼望天色,
急不能到晚。及黄昏时,却与众就寝,假合眼,定息存神。
山中又没打更传箭,不知时分,只自家将鼻孔中出入之气调定。
约到子时前后,轻轻的起来,穿了衣服,偷开前门,躲离大众,
走出外,抬头观看。

  正是那:

  月明清露冷,八极迥无尘。
  深树幽禽宿,源头水溜汾。
  飞萤光散影,过雁字排云。
  正直三更候,应该访道真。

  你看他从旧路径至后门外,只见那门儿半开半掩。悟空喜道:
“老师父果然注意与我传道,故此开着门也。”

即曳步近前,侧身进得门里,只走到祖师寝榻之下。
见祖师蜷局身躯,朝里睡着了。
悟空不敢惊动,即跪在榻前。

那祖师不多时觉来,舒开两足,口中自吟道:
  “难!难!难!道最玄,莫把金丹作等闲。
  不遇至人传妙诀,空言口困舌头干!”

悟空应声叫道:
“师父,弟子在此跪候多时。”

祖师闻得声音是悟空,即起披衣,盘坐喝道:
“这猢狲!你不在前边去睡,却来我这后边作甚?”

悟空道:
“师父昨日坛前对众相允,教弟子三更时候,
从后门里传我道理, 故此大胆径拜老爷榻下。 ”

祖师听说,十分欢喜,暗自寻思道:
“这厮果然是个天地生成的!
不然,何就打破我盘中之暗谜也?”

悟空道:
“此间更无六耳,止只弟子一人,望师父大舍慈悲,
传与我长生之道罢,永不忘恩!”

祖师道:“
你今有缘,我亦喜说。既识得盘中暗谜,你近前来,仔细听之,
当传与你长生之妙道也。”
悟空叩头谢了,洗耳用心,跪于榻下。

  祖师云:

   “显密圆通真妙诀,惜修生命无他说。
   都来总是精气神,谨固牢藏休漏泄。
   休漏泄,体中藏,汝受吾传道自昌。
   口诀记来多有益,屏除邪欲得清凉。
   得清凉,光皎洁,好向丹台赏明月。
   月藏玉兔日藏乌,自有龟蛇相盘结。
   相盘结,性命坚,却能火里种金莲。
   攒簇五行颠倒用,功完随作佛和仙。”

  此时说破根源,悟空心灵福至,切切记了口诀,
对祖师拜谢深恩,即出后门观看。
但见东方天色微舒白,西路金光大显明。依旧路,转到前门,
轻轻的推开进去,坐在原寝之处,故将床铺摇响道:

“天光了!天光了!起耶!”
那大众还正睡哩,不知悟空已得了好事。
当日起来打混,暗暗维持,子前午后,自己调息。
  却早过了三年,祖师复登宝座,与众说法。
谈的是公案比语,论的是外像包皮。

忽问:
“悟空何在?”

悟空近前跪下:
“弟子有。”

祖师道:
“你这一向修些什么道来?”

悟空道:
“弟子近来法性颇通,根源亦渐坚固矣。”

祖师道:
“你既通法性,会得根源,已注神体,
却只是防备着‘三灾利害’。”

悟空听说,沉吟良久道:
“师父之言谬矣。我常闻道高德隆,与天同寿,水火既济,
百病不生,却怎么有个三灾利害?”

祖师道:
“此乃非常之道:夺天地之造化,侵日月之玄机;丹成之后,
鬼神难容。虽驻颜益寿,但到了五百年后,天降雷灾打你,
须要见性明心,预先躲避。躲得过,寿与天齐,躲不过,
就此绝命。再五百年后,天降火灾烧你。这火不是天火,
亦不是凡火,唤做‘阴火’。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,
直透泥垣宫,五脏成灰,四肢皆朽,把千年苦行,俱为虚幻。
  再五百年,又降风灾吹你。这风不是东南西北风,
不是和薰金朔风,亦不是花柳松竹风,唤做‘赑风’。
自囟门中吹入六腑,过丹田,穿九窍,骨肉消疏,其身自解。
所以都要躲过。”

悟空闻说,毛骨悚然,叩头礼拜道:
“万老爷垂悯,传与躲避三灾之法,到底不敢忘恩。”

祖师道:
“此亦无难,只是你比他人不同,故传不得。”

悟空道:
“我也头圆顶天,足方履地,一般有九窍四肢,
五脏六腑,何以比人不同?”

祖师道:
“你虽然像人,却比人少腮。”原来那猴子孤拐面,凹脸尖嘴。
悟空伸手一摸,笑道:“师父没成算!我虽少腮,
却比人多这个素袋,亦可准折过也。”
祖师说:
“也罢,你要学那一般?
有一般天罡数,该三十六般变化,
有一般地煞数,该七十二般变化。”

悟空道:
“弟子愿多里捞摸,学一个地煞变化罢。”

祖师道:
“既如此,上前来,传与你口诀。”

遂附耳低言,不知说了些甚么妙法。这猴王也是一窍通时百窍通,
当时习了口诀,自修自炼,将七十二般变化,都学成了。

  忽一日,祖师与众门人在三星洞前戏玩晚景。

祖师道:
“悟空,事成了未曾?”

悟空道:
“多蒙师父海恩,弟子功果完备,已能霞举飞升也。”

祖师道:
“你试飞举我看。”悟空弄本事,将身一耸,打了个连扯跟头,
跳离地有五六丈,踏云霞去勾有顿饭功夫,返复不上三里远近,
落在面前,叉手道:
“师父,这就是飞举腾云了。”

祖师笑道:
“这个算不得腾云,只算得爬云而已。
自古道:
‘神仙朝游北海暮苍梧。’
似你这半日,去不上三里,即爬云也还算不得哩!”

悟空道:
“怎么为‘朝游北海暮苍梧’?”

祖师道:
“凡腾云之辈,早辰起自北海,游过东海、西海、南海、
复转苍梧,苍梧者却是北海零陵之语话也。
将四海之外,一日都游遍,方算得腾云。”

悟空道:
“这个却难!却难!”

祖师道:
“世上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。”

悟空闻得此言,叩头礼拜,启道:
“师父,‘为人须为彻’,索性舍个大慈悲,将此腾云之法,
一发传与我罢,决不敢忘恩。”祖师道:“凡诸仙腾云,
皆跌足而起,你却不是这般。我才见你去,连扯方才跳上。
我今只就你这个势,传你个‘筋斗云’罢。”

悟空又礼拜恳求,祖师却又传个口诀道:
“这朵云,捻着诀,念动真言,攒紧了拳,对身一抖,跳将起来,
一筋斗就有十万八千里路哩!”

大众听说,一个个嘻嘻笑道:
“悟空造化!若会这个法儿,与人家当铺兵,送文书,递报单,
不管那里都寻了饭吃!”

师徒们天昏各归洞府。
这一夜,悟空即运神炼法,会了筋斗云。
逐日家无拘无束,自在逍遥此一长生之美。

  一日,春归夏至,大众都在松树下会讲多时。

大众曰:
“悟空,你是那世修来的缘法?
前日师父拊耳低言,传与你的躲三灾变化之法,可都会么?”

悟空笑道:
“不瞒诸兄长说,一则是师父传授,
二来也是我昼夜殷勤,那几般儿都会了。”

大众道:
“趁此良时,你试演演,让我等看看。”

悟空闻说,抖搜精神,卖弄手段道:
“众师兄请出个题目。要我变化甚么?”

大众道:
“就变棵松树罢。”悟空捻着诀,念动咒语,
摇身一变,就变做一棵松树。

真个是:

  郁郁含烟贯四时,凌云直上秀贞姿。

  全无一点妖猴像,尽是经霜耐雪枝。
大众见了,鼓掌呀呀大笑。都道:
“好猴儿!好猴儿!”

不觉的嚷闹,惊动了祖师。祖师急拽杖出门来问道:
“是何人在此喧哗?”

大众闻呼,慌忙检束,整衣向前。悟空也现了本相,杂在丛中道:
“启上尊师,我等在此会讲,更无外姓喧哗。”

祖师怒喝道:
“你等大呼小叫,全不像个修行的体段!
修行的人, 口开神气散,舌动是非生。如何在此嚷笑?”

大众道:
“不敢瞒师父,适才孙悟空演变化耍子。
教他变棵松树,果然是棵松树,弟子们俱称扬喝采,
故高声惊冒尊师,望乞恕罪。”

祖师道:
“你等起去。”叫:“悟空,过来!
我问你弄甚么精神,变甚么松树?
这个工夫,可好在人前卖弄?
假如你见别人有,不要求他?
别人见你有,必然求你。你若畏祸,却要传他;
若不传他,必然加害:你之性命又不可保。”

悟空叩道:
“只望师父恕罪!”

祖师道:
“我也不罪你,但只是你去吧。”

悟空闻此言,满眼堕泪道:
“师父教我往那里去?”

祖师道:
“你从那里来,便从那里去就是了。”

悟空顿然醒悟道:
“我自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来的。”

祖师道:
“你快回去,全你性命,若在此间,断然不可!”
悟空领罪,“上告尊师,我也离家有二十年矣,虽是回顾旧日儿孙,
但念师父厚恩未报,不敢去。”祖师道:“那里甚么恩义?
你只是不惹祸不牵带我就罢了!”

  悟空见没奈何,只得拜辞,与众相别。祖师道:
“你这去,定生不良。
凭你怎么惹祸行凶,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。你说出半个字来,
我就知之,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,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,
教你万劫不得翻身!”

悟空道:
“决不敢提起师父一字,只说是我自家会的便罢。”


  悟空谢了。
即抽身,捻着诀,丢个连扯,纵起筋斗云,径回东海。
那里消一个时辰,早看见花果山水帘洞。美猴王自知快乐,
暗暗的自称道:

  “去时凡骨凡胎重,得道身轻体亦轻。
  举世无人肯立志,立志修玄玄自明。
  当时过海波难进,今日来回甚易行。
  别语叮咛还在耳,何期顷刻见东溟。”

悟空按下云头,直至花果山。
找路而走,忽听得鹤唳猿啼,鹤唳声冲霄汉外,猿啼悲切甚伤情。

即开口叫道:
“孩儿们,我来了也!”

那崖下石坎边,花草中,树木里,若大若小之猴,跳出千千万万,
把个美猴王围在当中,叩头叫道:
“大王,你好宽心!怎么一去许久?
把我们俱闪在这里,望你诚如饥渴!
近来被一妖魔在此欺虐,强要占我们水帘洞府,
是我等舍死忘生,与他争斗。
这些时,被那厮抢了我们家火,捉了许多子侄,
教我们昼夜无眠,看守家业。幸得大王来了!
大王若再年载不来,我等连山洞尽属他人矣!”

悟空闻说,心中大怒道:
“是甚么妖魔,辄敢无状!
你且细细说来,待我寻他报仇。”

众猴叩头:
“告上大王,那厮自称混世魔王,住居在直北下。”

悟空道:
“此间到他那里,有多少路程?”

众猴道:
“他来时云,去时雾,或风或雨,
或雷或电,我等不知有多少路。”

悟空道:
“既如此,你们休怕,且自顽耍,等我寻他去来!”

好猴王,将身一纵,跳起去,一路筋斗,
直至北下观看,见一座高山,真是十分险峻。好山:

  笔峰挺立,曲涧深沉。笔峰挺立透空霄,曲涧深沉通地户。
两崖花木争奇,几处松篁斗翠。
左边龙,熟熟驯驯;
右边虎,平平伏伏。每见铁牛耕,常有金钱种。
幽禽□睆声,丹凤朝阳立。石磷磷,波净净,古怪跷蹊真恶狞。
世上名山无数多,花开花谢繁还众。
争如此景永长存,八节四时浑不动。
诚为三界坎源山,滋养五行水脏洞!【□:左“目”右“见”;】
美猴王正默看景致,只听得有人言语。径自下山寻觅,
原来那陡崖之前,乃是那水脏洞。
洞门外有几个小妖跳舞,见了悟空就走。

悟空道:
“休走!借你口中言,传我心内事。
我乃正南方花果山水帘洞洞主。
你家甚么混世鸟魔,屡次欺我儿孙,
我特寻来,要与他见个上下!”

  那小妖听说,疾忙跑入洞里,报道:
“大王!祸事了!”

魔王道:
“有甚祸事?”

小妖道:
“洞外有猴头称为花果山水帘洞洞主。
他说你屡次欺他儿孙,特来寻你,见个上下哩。”

魔王笑道:
“我常闻得那些猴精说他有个大王,出家修行去,
想是今番来了。你们见他怎生打扮,有甚器械?”

小妖道:
“他也没甚么器械,光着个头,穿一领红色衣,
勒一条黄绦,足下踏一对乌靴,不僧不俗,
又不像道士神仙,赤手空拳,在门外叫哩。”

魔王闻说:
“取我批挂兵器来!”

那小妖即时取出。
那魔王穿了甲胄,绰刀在手,与众妖出得门来,即高声叫道:
“那个是水帘洞洞主?”

悟空急睁睛观看,只见那魔王:
  头戴乌金盔,映日光明;
身挂皂罗袍,迎风飘荡。下穿着黑铁甲,紧勒皮条;
足踏着花褶靴,雄如上将。
腰广十围,身高三丈,手执一口刀,锋刃多明亮。
称为混世魔,磊落凶模样。

猴王喝道:
“这泼魔这般眼大,看不见老孙!”

魔王见了,笑道:
“你身不满四尺,年不过三旬,
手内又无兵器,怎么大胆猖狂,要寻我见甚么上下?”

悟空骂道:
“你这泼魔,原来没眼!
你量我小,要大却也不难。
你量我无兵器,我两只手勾着天边月哩!
你不要怕,只吃老孙一拳!”

纵一纵,跳上去,劈脸就打。
那魔王伸手架住道:
“你这般矬矮,我这般高长,你要使拳,我要使刀,
使刀就杀了你,也吃人笑,待我放下刀,与你使路拳看。”

悟空道:
“说得是。好汉子!走来!”

那魔王丢开架子便打,这悟空钻进去相撞相迎。
他两个拳捶脚踢,一冲一撞。
原来长拳空大,短簇坚牢。
那魔王被悟空掏短肋,撞了裆,几下筋节,把他打重了。
他闪过,拿起那板大的钢刀,望悟空劈头就砍。
悟空急撤身,他砍了一个空。
悟空见他凶猛,即使身外身法,拔一把毫毛,
丢在口中嚼碎,望空中喷去,叫一声

“变!”,

即变做三二百个小猴,周围攒簇。

  原来人得仙体,出神变化,无方不知。
这猴王自从了道之后,身上有八万四千毛羽,根根能变,应物随心。
那些小猴,眼乖会跳,刀来砍不着,枪去不能伤。你看他前踊后跃,
钻上去,把魔王围绕,抱的抱,扯的扯,钻裆的钻裆,扳脚的扳脚,
踢打挦毛,抠眼睛,捻鼻子,抬鼓弄,直打做一个攒盘。
这悟空才去夺得他的刀来,分开小猴,照顶门一下,砍为两段。
领众杀进洞中,将那大小妖精,尽皆剿灭。却把毫毛一抖,收上身来。
又见那收不上身者,却是那魔王在水帘洞中擒去的小猴,

悟空道:
“汝等何为到此?”

约有三五十个,都含泪道:
“我等因大王修仙去后,这两年被他争吵,把我们都摄将来,
那不是我们洞中的家火?石盆、石碗都被这厮拿来也。”

悟空道:
“既是我们的家火,你们都搬出外去。”

随即洞里放起火来,把那水脏洞烧得枯干,尽归了一体。

对众道:
“汝等跟我回去。”

众猴道:
“大王,我们来时,只听得耳边风声,虚飘飘到于此地
,更不识路径,今怎得回乡?”

悟空道:
“这是他弄的个术法儿,有何难也!
我如今一窍通,百窍通,我也会弄。你们都合了眼,休怕!”

  好猴王,念声咒语,驾阵狂风,云头落下。叫:
“孩儿们,睁眼。”

众猴脚屣实地,认得是家乡,个个欢喜,都奔洞门旧路。
那在洞众猴,都一齐簇拥同入,分班齿序,礼拜猴王。
安排酒果,接风贺喜,启问降魔救子之事。悟空备细言了一遍,
众猴称扬不尽道:
“大王去到那方,不意学得这般手段!”

悟空又道:
“我当年别汝等,随波逐流,飘过东洋大海,径至南赡部洲,
学成人像,着此衣,穿此履,摆摆摇摇,云游八九年馀,
更不曾有道;
又渡西洋大海,到西牛贺洲地界,访问多时,幸遇一老祖,
传了我与天同寿的真功果,不死长生的大法门。”

众猴称贺。都道:
“万劫难逢也! ”

悟空又笑道:
“小的们,又喜我这一门皆有姓氏。”

众猴道:
“大王何姓?”

悟空道:
“我今姓孙,法名悟空。”

众猴闻说,鼓掌忻然道:
“大王是老孙,我们都是二孙、三孙、细孙、小孙、
——一家孙、一国孙、一窝孙矣!”

都来奉承老孙,大盆小碗的,椰子酒、葡萄酒、仙花、仙果,
真个是合家欢乐!咦!
贯通一姓身归本,只待荣迁仙录箓名。

毕竟不知怎生结果,居此界终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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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seiten_taisei | 2006-01-02 00:00 | 原書・第1~10回

第一回 灵根育孕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


西游记 第一回

作者:吴承恩


灵根育孕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


  诗曰:

  混沌未分天地乱,茫茫渺渺无人见。
  自从盘古破鸿蒙,开辟从兹清浊辨。
  覆载群生仰至仁,发明万物皆成善。
  欲知造化会元功,须看西游释厄传。

  盖闻天地之数,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。
将一元分为十二会,乃子、丑、寅、卯、辰、巳、午、未、申、酉、戌、
亥之十二支也。每会该一万八百岁。
  且就一日而论:
  子时得阳气,而丑则鸡鸣;
  寅不通光,而卯则日出;
  辰时食后,而巳则挨排;
  日午天中,而未则西蹉;
  申时晡而日落酉;
戌黄昏而人定亥。
譬于大数,若到戌会之终,则天地昏蒙而万物否矣。
再去五千四百岁,交亥会之初,则当黑暗,而两间人物俱无矣,
故曰混沌。
又五千四百岁,亥会将终,贞下起元,近子之会,而复逐渐开明。
邵康节曰:
“冬至子之半,天心无改移。一阳初动处,万物未生时。”

到此,天始有根。再五千四百岁,正当子会,轻清上腾,有日,有月,
有星,有辰。
日、月、星、辰,谓之四象。故曰,天开于子。
又经五千四百岁,子会将终,近丑之会,而逐渐坚实。

易曰:
“大哉乾元!至哉坤元!万物资生,乃顺承天。”

至此,地始凝结。再五千四百岁,正当丑会,重浊下凝,有水,
有火,有山,有石,有土。
水、火、山、石、土谓之五形。故曰,地辟于丑。
又经五千四百岁,丑会终而寅会之初,发生万物。
历曰:
“天气下降,地气上升;天地交合,群物皆生。”
至此,天清地爽,阴阳交合。再五千四百岁,正当寅会,生人,
生兽,生禽,正谓天地人,三才定位。故曰,人生于寅。

  感盘古开辟,三皇治世,五帝定伦,世界之间,遂分为四大部洲:
曰东胜神洲,曰西牛贺洲,曰南赡部洲,曰北俱芦洲。
这部书单表东胜神洲。海外有一国土,名曰傲来国。
国近大海,海中有一座山,唤为花果山。
此山乃十洲之祖脉,三岛之来龙,自开清浊而立,鸿蒙判后而成。
真个好山!有词赋为证。赋曰:
  势镇汪洋,威宁瑶海。
势镇汪洋,潮涌银山鱼入穴;
威宁瑶海,波翻雪浪蜃离渊。
木火方隅高积上,东海之处耸崇巅。丹崖怪石,削壁奇峰。
丹崖上,彩凤双鸣;
削壁前,麒麟独卧。峰头时听锦鸡鸣,石窟每观龙出入。
林中有寿鹿仙狐,树上有灵禽玄鹤。
瑶草奇花不谢,青松翠柏长春。仙桃常结果,修竹每留云。
一条涧壑藤萝密,四面原堤草色新。
正是百川会处擎天柱,万劫无移大地根。
那座山,正当顶上,有一块仙石。
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,有二丈四尺围圆。
三丈六尺五寸高,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;
二丈四尺围圆,按政历二十四气。上有九窍八孔,按九宫八卦。

四面更无树木遮阴,左右倒有芝兰相衬。
盖自开辟以来,每受天真地秀,日精月华,感之既久,
遂有灵通之意。内育仙胞,一日迸裂,产一石卵,似圆球样大。
因见风,化作一个石猴,五官俱备,四肢皆全。
便就学爬学走,拜了四方。目运两道金光,射冲斗府。
惊动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,
驾座金阙云宫灵霄宝店,聚集仙卿,见有金光焰焰,即命千里眼、
顺风耳开南天门观看。二将果奉旨出门外,看的真,听的明。
须臾回报道:
“臣奉旨观听金光之处,乃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小国之界,
有一座花果山,山上有一仙石,石产一卵,见风化一石猴,
在那里拜四方,眼运金光,射冲斗府。
如今服饵水食,金光将潜息矣。
”玉帝垂赐恩慈曰:“下方之物,乃天地精华所生,不足为异。”

  那猴在山中,却会行走跳跃,食草木,饮涧泉,采山花,觅树果;
与狼虫为伴,虎豹为群,獐鹿为友,猕猿为亲;夜宿石崖之下,
朝游峰洞之中。
真是

“山中无甲子,寒尽不知年。”
一朝天气炎热,与群猴避暑,
都在松阴之下顽耍。你看他一个个:
  跳树攀枝,采花觅果;抛弹子,邷么儿;跑沙窝,砌宝塔;
  赶蜻蜓,扑八蜡;
  参老天,拜菩萨;
  扯葛藤,编草帓;
  捉虱子,咬又掐;
  理毛衣,剔指甲;
  挨的挨,擦的擦;
  推的推,压的压;
  扯的扯,拉的拉,青松林下任他顽,
  绿水涧边随洗濯。
  一群猴子耍了一会,却去那山涧中洗澡。
见那股涧水奔流,真个似滚瓜涌溅。
古云:

“禽有禽言,兽有兽语。”

众猴都道:
“这股水不知是那里的水。
我们今日赶闲无事,顺涧边往上溜头寻看源流,耍子去耶!”

喊一声,都拖男挈女,呼弟呼兄,一齐跑来,顺涧爬山,
直至源流之处,乃是一股瀑布飞泉。但见那:

 一派白虹起,千寻雪浪飞;
海风吹不断,江月照还依。
 冷气分青嶂,馀流润翠微;
潺湲名瀑布,真似挂帘帷。

众猴拍手称扬道:
“好水!好水!原来此处远通山脚之下,直接大海之波。”

又道:
“那一个有本事的,钻进去寻个源头出来,
不伤身体者,我等即拜他为王。”

连呼了三声,忽见丛杂中跳出一名石猴,应声高叫道:
“我进去!我进去!”好猴!

也是他:
今日芳名显,时来大运通;有缘居此地,王遣入仙宫。

你看他瞑目蹲身,将身一纵,径跳入瀑布泉中,忽睁睛抬头观看,
那里边却无水无波,明明朗朗的一架桥梁。他住了身,定了神,
仔细再看,原来是座铁板桥。
桥下之水,冲贯于石窍之间,倒挂流出去,遮闭了桥门。
却又欠身上桥头,再走再看,却似有人家住处一般,真个好所在。

但见那:
翠藓堆蓝,白云浮玉,光摇片片烟霞。虚窗静室,滑凳板生花。
乳窟龙珠倚挂,萦回满地奇葩。锅灶傍崖存火迹,
樽罍靠案见肴渣。石座石床真可爱,石盆石碗更堪夸。
又见那一竿两竿修竹,三点五点梅花。

几树青松常带雨,浑然相个人家。
看罢多时,跳过桥中间,左右观看,只见正当中有一石碣。
碣上有一行楷书大字,镌着“花果山福地,水帘洞洞天。
”石猴喜不自胜,急抽身往外便走,复瞑目蹲身,跳出水外,
打了两个呵呵道:“大造化!大造化!”

众猴把他围住,问道:
“里面怎么样?水有多深?”

石猴道:
“没水!没水!原来是一座铁板桥。
桥那边是一座天造地设的家当。”

众猴道:
“怎见得是个家当?”

石猴笑道:
“这股水乃是桥下冲贯石桥,倒挂下来遮闭门户的。
桥边有花有树,乃是一座石房。房内有石窝、石灶、石碗、
石盆、石床、石凳。中间一块石碣上,镌着‘花果山福地,
水帘洞洞天。’真个是我们安身之处。
里面且是宽阔,容得千百口老小。我们都进去住也,
省得受老天之气。

这里边:
  刮风有处躲,下雨好存身。
  霜雪全无惧,雷声永不闻。
  烟霞常照耀,祥瑞每蒸熏。
  松竹年年秀,奇花日日新。”

众猴听得,个个欢喜,都道:
“你还先走,带我们进去,进去!”

石猴却又瞑目蹲身,往里一跳,叫道:
“都随我进来!进来!”

那些猴有胆大的,都跳进去了;
胆小的,一个个伸头缩颈,抓耳挠腮,大声叫喊,缠一会,
也都进去了。
跳过桥头,一个个抢盆夺碗,占灶争床,搬过来,移过去,
正是猴性顽劣,再无一个宁时,只搬得力倦神疲方止。

石猿端坐上面道:
“列位呵,‘人而无信,不知其可。’你们才说有本事进得来,
出得去,不伤身体者,就拜他为王。我如今进来又出去,
出去又进来,寻了这一个洞天与列位安眠稳睡,
各享成家之福,何不拜我为王?”
众猴听说,即拱伏无违。

一个个序齿排班,朝上礼拜,都称“千岁大王”。
自此,石猴高登王位,将“石”字儿隐了,遂称美猴王。
有诗为证。

  诗曰:

   三阳交泰产群生,仙石胞含日月精。
   借卵化猴完大道,假他名姓配丹成。
   内观不识因无相,外合明知作有形。

历代人人皆属此,称王称圣任纵横。
美猴王领一群猿猴、猕猴、马猴等,分派了君臣佐使,
朝游花果山,暮宿水帘洞,合契同情,不入飞鸟之丛,
不从走兽之类,独自为王,不胜欢乐。

是以:

   春采百花为饮食,夏寻诸果作生涯。
   秋收芋栗延时节,冬觅黄精度岁华。

美猴王享乐天真,何期有三五百载。
一日,与群猴喜宴之间,忽然忧恼,堕下泪来。

众猴慌忙罗拜道:
“大王何为烦恼?”

猴王道:
“我虽在欢喜之时,却有一点儿远虑,故此烦恼。”

众猴又笑道:
“大王好不知足!我等日日欢会,在仙山福地,古洞神州,
不伏麒麟辖,不伏凤凰管,又不伏人间王位所拘束,
自由自在,乃无量之福,为何远虑而忧也?”

猴王道:
“今日虽不归人王法律,不惧禽兽威服,将来年老血衰,
暗中有阎王老子管着,一旦身亡,可不枉生世界之中,
不得久住天人之内?”

众猴闻此言,一个个掩面悲啼,俱以无常为虑。

  只见那班部中,忽跳出一个通背猿猴,厉声高叫道:
“大王若是这般远虑,真所谓道心开发也!如今五虫之内,
惟有三等名色,不伏阎王老子所管。”

猴王道:
“你知那三等人?”

猿猴道:
“乃是佛与仙与神圣三者,躲过轮回,不生不灭,与天地山川齐寿。

”猴王道:
“此三者居于何所?”

猿猴道:
“他只在阎浮世界之中,古洞仙山之内。”

猴王闻之,满心欢喜,道:
“我明日就辞汝等下山,云游海角,远涉天涯,务必访此三者,
学一个不老长生,常躲过阎君之难。”噫!这句话,
顿教跳出轮回网,致使齐天大圣成。

众猴鼓掌称扬,都道:
“善哉!善哉!我等明日越岭登山,
广寻些果品,大设筵宴送大王也。”

  次日,众猴果去采仙桃,摘异果,刨山药,□【左“属”右“立刀”】
黄精,芝兰香蕙,瑶草奇花,般般件件,整整齐齐,
摆开石凳石桌,排列仙酒仙肴。

但见那:
金丸珠弹,红绽黄肥。金丸珠弹腊樱桃,色真甘美;
红绽黄肥熟梅子,味果香酸。鲜龙眼,肉甜皮薄;火荔枝,核小囊红。
林檎碧实连枝献,枇杷缃苞带叶擎。
兔头梨子鸡心枣,消渴除烦更解酲。香桃烂杏,美甘甘似玉液琼浆;
脆李杨梅,酸荫荫如脂酸膏酪。红囊黑子熟西瓜,四瓣黄皮大柿子。
石榴裂破,丹砂粒现火晶珠;
芋栗剖开,坚硬肉团金玛瑙。胡桃银杏可传茶,椰子葡萄能做酒。
榛松榧柰满盘盛,橘蔗柑橙盈案摆。熟煨山药,烂煮黄精,
捣碎茯苓并薏苡,石锅微火漫炊羹。人间纵有珍馐味,
怎比山猴乐更宁?
群猴尊美猴王上坐,各依齿肩排于下边,一个个轮流上前,
奉酒,奉花,奉果,痛饮了一日。

 次日,美猴王早起,教:
“小的们,替我折些枯松,编作筏子,取个竹竿作篙,
收拾些果品之类,我将去也。”
果独自登筏,尽力撑开,飘飘荡荡,径向大海波中,趁天风,
来渡南赡部洲地界。

这一去,正是那:

  天产仙猴道行隆,离山驾筏趁天风。
  飘洋过海寻仙道,立志潜心建大功。
  有分有缘休俗愿,无忧无虑会元龙。
  料应必遇知音者,说破源流万法通。

 也是他运至时来,自登木筏之后,连日东南风紧,
将他送到西北岸前,乃是南赡部洲地界。持篙试水,
偶得浅水,弃了筏子,跳上岸来,只见海边有人捕鱼、
打雁、挖蛤、淘盐。他走近前,弄个把戏,
妆个□【上左“齿”右“可”,下“女”】虎,吓得那些人丢筐弃网,
四散奔跑。
将那跑不动的拿住一个,剥了他衣裳,也学人穿在身上,摇摇摆摆,
穿州过府,在市尘中,学人礼,学人话。
朝餐夜宿,一心里访问佛仙神圣之道,觅个长生不老之方。
见世人都是为名为利之徒,更无一个为身命者。

正是那:

  争名夺利几时休?早起迟眠不自由!
  骑着驴骡思骏马,官居宰相望王侯。
  只愁衣食耽劳碌,何怕阎君就取勾?
  继子荫孙图富贵,更无一个肯回头!

猴王参访仙道,无缘得遇。
在于南赡部洲,串长城,游小县,不觉八九年馀。
忽行至西洋大海,他想着海外必有神仙。
独自个依前作筏,又飘过西海,直至西牛贺洲地界。
登岸偏访多时,忽见一座高山秀丽,林麓幽深。
他也不怕狼虫,不惧虎豹,登山顶上观看。果是好山:
  千峰开戟,万仞开屏。日映岚光轻锁翠,雨收黛色冷含青。
枯藤缠老树,古渡界幽程。奇花瑞草,修竹乔松。
修竹乔松,万载常青欺福地;
奇花瑞草,四时不谢赛蓬瀛。
幽鸟啼声近,源泉响溜清。重重谷壑芝兰绕,处处巉崖苔藓生。
起伏峦头龙脉好,必有高人隐姓名。
  正观看间,忽闻得林深之处,有人言语,急忙趋步,穿入林中,
侧耳而听,原来是歌唱之声。

  歌曰:

  “观棋柯烂,伐木丁丁,云边谷口徐行,卖薪沽酒,狂笑自陶情。
  苍迳秋高,对月枕松根,一觉天明。
  认旧林,登崖过岭,持斧断枯藤。
  收来成一担,行歌市上,易米三升。
  更无些子争竞,时价平平,不会机谋巧算,
  没荣辱,恬淡延生。
  相逢处,非仙即道,静坐讲黄庭。”

美猴王听得此言,满心欢喜道:
“神仙原来藏在这里!”

急忙跳入里面,仔细再看,乃是一个樵子,在那里举斧砍柴。

但看他打扮非常:
  头上戴箬笠,乃是新笋初脱之箨。
  身上穿布衣,乃是木绵捻就之纱。
  腰间系环绦,乃是老蚕口吐之丝。
  足下踏草履,乃是枯莎搓就之爽。
  手执衠钢斧,担挽火麻绳。
  扳松劈枯树,争似此樵能!

猴王近前叫道:
“老神仙! 弟子起手。”

那樵汉慌忙丢了斧,转身答礼道:
“不当人!不当人!我拙汉衣食不全,怎敢当‘神仙’二字?”

猴王道:
“你不是神仙,如何说出神仙的话来?”

樵夫道:
“我说甚么神仙话?”

猴王道:
“我才来至林边,只听的你说:
‘相逢处非仙即道,静坐讲黄庭。’
黄庭乃道德真言,非神仙而何?”

樵夫笑道:
“实不瞒你说,这个词名做满庭芳,乃一神仙教我的。
那神仙与我舍下相邻。他见我家事劳苦,日常烦恼,
教我遇烦恼时,即把这词儿念念。
一则散心,二则解困。我才有些不足处思虑,故此念念。
不期被你听了。”

猴王道:
“你家既与神仙相邻, 何不从他修行?
学得个不老之方?却不是好?”

樵夫道:
“我一生命苦,自幼蒙父母养育至八九岁,才知人事,
不幸父丧,母亲居孀。
再无兄弟姊妹,只我一人,没奈何,早晚侍奉。
如今母老,一发不敢抛离。
却又田园荒芜,衣食不足,只得斫两束柴薪,挑向市尘之间,
货几文钱,籴几升米,自炊自造,安排些茶饭,供养老母,
所以不能修行。”

猴王道:
“据你说起来,乃是一个行孝的君子,向后必有好处。
但望你指与我那神仙住处,却好拜访去也。”

樵夫道:
“不远,不远。此山叫做灵台方寸山。
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。那洞中有一个神仙,称名须菩提祖师。
那祖师出去的徒弟,也不计其数,见今还有三四十人从他修行。
你顺那条小路儿,向南行七八里远近,即是他家了。”

猴王用手扯住樵夫道:
“老兄,你便同我去去。若还得了好处,决不忘你指引之恩。”

樵夫道:
“你这汉子,甚不通变。我方才这般与你说了,你还不省?
假若我与你去了,却不误了我的生意?
老母何人奉养?我要斫柴,你自去,自去。”

  猴王听说,只得相辞。出深林,找上路径,过一山坡,
约有七八里远,果然望见一座洞府。挺身观看,真好去处!

但见:
  烟霞散彩,日月摇光。千株老柏,万节修篁。千株老柏,
带雨半空青冉冉;万节修篁,含烟一壑色苍苍。
门外奇花布锦,桥边瑶草喷香。石崖突兀青苔润,悬壁高张翠藓长。
时闻仙鹤唳,每见凤凰翔。仙鹤唳时,声振九皋霄汉远;
凤凰翔起,翎毛五色彩云光。玄猿白鹿随隐见,金狮玉象任行藏。
细观灵福地,真个赛天堂!
又见那洞门紧闭,静悄悄杳无人迹。
忽回头,见崖头立一石牌,约有三丈馀高、八尺馀阔,
上有一行十个大字,乃是“灵台方寸山,斜月三星洞”。

美猴王十分欢喜道:
“此间人果是朴实。果有此山此洞。”看勾多时,不敢敲门。
且去跳上松枝梢头,摘松子吃了顽耍。

少顷间,只听得呀的一声,洞门开处,里面走出一个仙童,
真个丰姿英伟,像貌清奇,比寻常俗子不同。但见他:

  髽髻双丝绾,宽袍两袖风。
  貌和身自别,心与相俱空。
  物外长年客,山中永寿童。
  一尘全不染,甲子任翻腾。

  那童子出得门来,高叫道:
“甚么人在此搔扰?”

猴王扑的跳下树来,上前躬身道:
“仙童,我是个访道学仙之弟子,更不敢在此搔扰。”

仙童笑道:
“你是个访道的么?”

猴王:
“是。”

童子道:
“我家师父,正才下榻,登坛讲道。
还未说出原由,就教我出来开门。说:
‘外面有个修行的来了,可去接待接待。’
想必就是你了?”

猴王笑道:
“是我,是我。”

童子道:
“你跟我进来。”

这猴王整衣端肃,随童子径入洞天深处观看:
一层层深阁琼楼,一进进珠宫贝阙,说不尽那静室幽居,
直至瑶台之下。见那菩提祖师端坐在台上,
两边有三十个小仙侍立台下。

果然是:

  大觉金仙没垢姿,西方妙相祖菩提;
  不生不灭三三行,全气全神万万慈。
  空寂自然随变化,真如本性任为之;
  与天同寿庄严体,历劫明心大法师。

  美猴王一见,倒身下拜,磕头不计其数,口中只道:
“师父!师父!我弟子志心朝礼!志心朝礼!”

祖师道:
“你是那方人氏?且说个乡贯姓名明白,再拜。”

猴王道:
“弟子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。”

祖师喝令:
“赶出去!他本是个撒诈捣虚之徒,那里修甚么道果!”

猴王慌忙磕头不住道:
“弟子是老实之言,决无虚诈。”

祖师道:
“你既老实,怎么说东胜神洲?
那去处到我这里,隔两重大海,
一座南赡部洲,如何就得到此?”

猴王叩头道:
“弟子飘洋过海,登界游方,有十数个年头,方才访到此处。”

祖师道:
“既是逐渐行来的也罢。你姓甚么?”

猴王又道:
“我无性。人若骂我,我也不恼;若打我,我也不嗔,
只是陪个礼儿就罢了。一生无性。”

祖师道:
“不是这个性。你父母原来姓甚么?”

猴王道:
“我也无父母。”

祖师道:
“既无父母,想是树上生的?”

猴王道:
“我虽不是树生,却是石里长的。
我只记得花果山上有一块仙石,其年石破,我便生也。”

祖师闻言,暗喜道:
“这等说,却是天地生成的。 你起来走走我看。 ”

猴王纵身跳起,拐呀拐的走了两遍。祖师笑道:
“你身躯虽是鄙陋, 却像个食松果的猢狲。
我与你就身上取个姓氏,意思教你姓‘猢’。
猢字去了个兽傍,乃是古月。古者,老也;
月者,阴也。老阴不能化育,教你姓‘狲’倒好。
狲字去了兽傍,乃是个子系。子者,儿男也;
系者,婴细也。
正合婴儿之本论。教你姓‘孙’罢。”

猴王听说,满心欢喜,朝上叩头道:
“好!好!好!今日方知姓也。万望师父慈悲!
既然有姓,再乞赐个名字,却好呼唤。”

祖师道:
“我门中有十二个字,分派起名到你乃第十辈之小徒矣。”

猴王道:
“那十二个字?”

祖师道:
“乃广、大、智、慧、真、如、性、海、颖、悟、圆、觉十二字。
排到你,正当‘悟’字。与你起个法名叫做‘孙悟空’好么?”

猴王笑道:
“好!好!好!自今就叫做孙悟空也!”

正是:
鸿蒙初辟原无姓,打破顽空须悟空。

毕竟不之向后修些甚么道果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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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seiten_taisei | 2006-01-01 00:00 | 原書・第1~10回